晨光并没能吹散老城区的潮气.
孙阳刚走到学校后巷的拐角,就听见一阵熟悉的链条转动声.梁远峰跨在那辆有些掉漆的单车上,单脚支地,手里还拎着半袋没吃完的生煎包.
"早啊,孙阳."梁远峰咬了一口包子,含糊不清地打了个招呼,那副熟络的样子仿佛两人从未阔别五年.
孙阳没理他,目不斜视地擦肩而过.
"喂,别走这么快啊."梁远峰蹬着车慢悠悠地跟在他身侧,"昨晚我想了一宿,你那手侧切的角度绝了.怎么样,趁着早读没开始,去后门台子摸两把?我手痒得厉害."
"不去."孙阳回答得极其干脆.
"就一局!十一分,打完我就走."梁远峰不依不饶地绕到他面前,强行挡住了去路.
孙阳停下脚步,冷冷地看着他:"梁远峰,我很早就说过了,我不打球了."
"这话你骗骗别人还行,骗我?"梁远峰嗤笑一声,指了指孙阳插在口袋里的右手,"本能这玩意儿是骗不了人的.你就打算这么憋死自己?"
孙阳没有说话,他绕过单车,快步走进了校门.那种被旧识一眼看穿的局促感,让他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烦躁.
午饭时的食堂依旧喧闹,饭菜的油烟味在闷热的空气里蒸腾.孙阳端着餐盘刚坐下,沈清便坐到了他对面.
沈清今天没戴那副细黑框眼镜,眼底的青黑显得有些沉重.他开门见山地开口:"选拔赛的申请通过了.这是我跟教务处磨了很久才立下的军令状,如果今年省际赛拿不到名次,校队可能真的保不住了."
孙阳低头拨弄着餐盘里的青菜,声音冷淡:"你跟我说这些没用."
"我知道这事儿跟你没关系."沈清笑了白,视线越过孙阳,看向窗外不远处的体育馆,"我这人天赋一般,体力也普通.但在三中的这几年,我最喜欢待的地方就是球馆.在那听着球撞在台面上的声音,我就觉得挺踏实.我不想等我毕业那天,看到那几张台子被劈了堆在仓库里."
沈清收回目光,语气里透着一种克制的热爱:"孙阳,这次选拔赛是我能争取的最后一次机会.我办它,不只是为了保住名次,我是真的想看看,这所学校里还有没有和我一样,或者比我更在意这颗球的人."
沈清说完,并没再过多纠缠,端起餐盘起身:"视频我删了.不管你最后来不来,我都打算试这最后一次."
孙阳看着沈清离去的背影,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.沈清那种为了守住一个小小球场而孤注一掷的执着,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沉重.他想起昨晚梦里的刹车声,又想起那些挥拍的汗水,心里某块坚硬的地方仿佛被针扎了一下.
放学的时候,广城的晚霞红得有些凄艳.小北门外的围墙边,梁远峰依旧在那儿,只是这次他手里多了一个乒乓球,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墙上弹着.
"砰."
"砰."
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.
"还没死心?"孙阳走过去,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.
"沈清找过你了吧?"梁远峰接住球,转过身,夕阳把他消瘦的影子拉得很长,"孙阳,你拒绝他的时候,心里真就一点动静都没有?"
孙阳皱眉:"与你无关."
"其实你就是不敢."梁远峰把球往地上一砸,语气突然变得挑衅起来,"你怕自己只要站回台前,就会发现自己早就跟不上节奏了.什么借口都是假的.你根本不是不想打,你是怕输给我这个当年的对手!"
孙阳的脚步猛地顿住,右手在袖口里猛地攥成了拳头.
"怎么,被我说中了?"梁远峰步步紧逼,嘴角带着一丝嘲弄,"如果你还有那么一点骨气,就别在水泥台欺负陈东那种半吊子.选拔赛就在下周,有本事,你就在那儿赢我.你要是继续缩着,以后在学校,我见你一次,就喊你一次缩头乌龟."
孙阳缓缓转过身,瞳孔里映着残阳的红光,那种沉积了五年的锐利再次破土而出.
"梁远峰."孙阳的声音冷得像冰,"你真的很烦."
梁远峰挑衅地扬了扬下巴:"那就让我闭嘴啊."
"选拔赛上见."孙阳死死盯着他,语气里透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冷冽,"如果我赢了,以后少在我面前蹦跶."
"成交."梁远峰重新跨上单车,露出了一个得逞的笑容,"我等着你,孙阳."
单车铃声叮铃铃地远去,孙阳站在原地,胸口微微起伏.那个被他亲手按下的时光拨盘,终究还是在那几个人的合力之下,再次转动了起来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