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城,老城区.
清晨六点半,窗外的雾气浓得化不开,带着南方九月特有的,粘稠而潮湿的土腥味.
孙阳坐在餐桌前,剥蛋壳的手指修长且稳固.剥到一半,他的动作突兀地停在了半空.电视里,晨间体育新闻播报到了尾声,主持人兴奋的语调刺破了清晨的寂静:
"...国家乒乓球队昨日正式公布了新一期集训名单.去年以全国青少年锦标赛冠军身份入选二队的王沁颖,在今年的队内特训中表现卓越,正式跳升进入国家一队.这位十五岁的天才选手,凭借极其犀利且富有侵略性的全场进攻打法,被业内评价为'新生代最锋利的尖刀'..."
屏幕画面一闪,切换到了国家队训练馆内部.镜头正中央,王沁颖正在跟人对练.她灵活地在近台左右衔接,每一次侧身暴冲都带着破空的锐鸣,将白色小球化作一道道肉眼难以捕捉的闪电.她的脸上全是汗水,湿透的发丝贴在额角,眼神里已经完全没有了十五岁该有的稚气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坚定与自信.
孙阳只看了一眼,便迅速伸出左手,摸到遥控器按下了电源键.
"啪."
屏幕瞬间陷入漆黑.他很快吃掉了手里剥了一半的鸡蛋,起身背起书包出门.他的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,偶尔插进深蓝色的运动裤兜里,袖口遮住了那道崎岖的伤疤.
开学已经一个星期了.
广城三中的教学楼有些年头了,红砖墙上爬满了枯萎又新生的爬山虎.孙阳依然习惯低着头,熟练地把自己隐藏在进校的人潮里.这一周里,他几乎没有和任何人主动说过话,在这个热忱的校园里,努力把自己活成一个透明人.
他不参加课间的打闹,总是坐在高一（4）班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.那是教室内最不引人注意的角度,从这里看过去,正好能遮住他半边侧脸.此刻,他正拿着一只自动铅笔,用左手在草稿纸上缓慢地划着物理受力分析图.由于是左手执笔,他的字迹显得有些生硬,钝重.
然而,当笔尖顺着惯性划过纸面时,他还是无意识地勾勒出了一个抛物线.那不是普通的物理模型,而是某种顶级侧上旋球在空中跳跃,下坠,再弹起的轨迹.是那种让对手绝望的,带着强烈侧拐的弧线.
"孙阳?"
班长林晓拿着统计表走过来,敲了敲他的课桌.这已经是一个星期以来她第三次过来了,"这周是报社团的最后期限了,学校希望每个学生都能尽量加入一个.你看,摄影社,书法协会,文学社都还缺人..."
孙阳听着,神色没什么波澜,直到林晓的手指滑到了表格的末尾.
"或者,乒乓球兴趣组?咱们班还差一个名额就凑齐了."
孙阳握笔的手明显顿了顿,声音变得平淡而生硬:"我不打球."
"可是学校规定高一新生尽量选一个课外活动."林晓推了推眼镜,试图再劝一下,"试试看?反正只是兴趣组,大家随便玩玩..."
"我不喜欢那个."
孙阳打断了她.他抬起头,眼神里没有怒气,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清醒.林晓被他的语气噎了一下,那种眼神里透出的深重排斥让她莫名感到心头一紧.
"行吧,那我再找别人."
林晓走后,孙阳重新低下头.窗外的操场上传来隐约的哨声.他死死盯着纸上那个未完成的抛物线,右手在口袋里不自觉地痉挛了一下.在那一瞬间,耳边仿佛掠过一声极其短促的,轮胎摩擦地面的刹车声.他用左手稳稳地握住右手腕,压下了那阵莫名的冷意.
这一周,孙阳每天放学都是拎起书包第一个离开教室,从不参加任何课后活动.但今天,他刚起身就被一只大手按住了肩膀.
"阳子!又想开溜?"
许豪,他初中的同桌,正咧着嘴对他笑.这一周孙阳跑得实在太快,哪怕是在同一个班,许豪也没逮着几次正经说话的机会.
"今天别想走啊."许豪大大咧咧地坐到孙阳前面,手里显眼地夹着一个红色的乒乓球拍包,"看我新买的宝贝!下午放学,陪我去后门那台子摸两把?"
孙阳看着许豪,右手在课桌下轻轻张开,又缓缓握紧.
"我不去."
"哎呀,别这么扫兴嘛."许豪嘿嘿一笑.在许豪眼里,孙阳初中时虽然偶尔也会陪他挥两拍子,但水平也就跟他这个半吊子不相上下,"咱们不打激烈的.你就跟我随便推挡几下,或者帮我瞅瞅反手姿势.你脑子好使,帮我当个军师行不行?"
孙阳看着草稿纸上那个被划乱的弧线,最终轻轻点了点头.
"...只看,不打."
放学后的阳光依旧毒辣.孙阳背着书包,跟在兴奋得手舞足蹈的许豪身后,穿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.操场边露天球台传来的击球声——"砰啪,砰啪",每响一声,他的心脏就会跟着跳动一下.
"到了到了!你看,就那儿!"许豪兴奋地指着前方.
后门外的墙角边,并排摆着两张灰白色的水泥球台.由于年代久远,台面上布满了裂纹,中间的球网甚至是用几块红砖临时堆砌起来的.此时其中的一张球台上,两个学生正打得不可开交.
孙阳站在几步开外,在一根电线杆阴影下的石阶上坐了下来.他习惯性地把右手插在裤兜里,眼神平静地看向那颗在水泥台上乱跳的白球.
"阳子,你看着啊,我先热热身!"许豪把书包往孙阳怀里一扔,从包里抽出那只红色的球拍,急不可待地跑向了另一张空着的球台.
孙阳接过书包,感受着怀里沉甸甸的分量.他看着许豪那拙劣且僵硬的发球动作,微微皱了皱眉.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.他就那样坐着,一动不动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