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送出去了.
赵元昊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.
他知道,林家那边很快就会收到消息.
一个末流家族,面对宗门名义的"提携",能有什么选择?
他端起凉透的茶,又抿了一口.
嘴角的笑意,更深了.
***
林家,议事堂.
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,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暗不定.
林震天坐在主位,手里捏着那张刚从迎客峰送来的传音符.
符纸已经烧掉大半,只剩下边缘一点还在冒着青烟.
上面的字迹,他看了一遍又一遍.
"...提前安排至迎客峰熟悉环境...参与基础杂务...以观后效..."
理由很漂亮.
漂亮得让人挑不出毛病.
可林震天心里清楚.
这世上,越是漂亮的理由,底下埋着的钩子就越深.
"家主."坐在左手边的大长老林远山开口了,声音低沉,"赵元昊这是什么意思?"
他是林震天的堂兄,炼气九层修为,掌管家族刑罚.
为人刚直,但有时候,太刚直了.
"什么意思?"坐在对面的二长老林远河冷笑一声,"明摆着的事.那小子在选拔里出了风头,赵家那位少爷,想把他捏在手里."
林远河是炼气八层,负责家族外务.
常年和外面打交道,心思比林远山活络得多.
"捏在手里?"林远山皱眉,"林玄不过是个旁系,五系杂灵根,就算在幻心路走了生门,又能有什么价值?"
"价值?"林远河手指点了点桌面,"老哥,你想想.一个五系杂灵根,修炼速度慢得像蜗牛,却在测灵台被要求复检,在幻心路选了生门还走出来了——这不奇怪吗?"
议事堂里安静了一瞬.
烛火噼啪响了一声.
"你是说..."三长老林远海迟疑道,"他身上有秘密?"
林远海炼气七层,掌管家族库房和资源分配.
平时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带着算计.
"有没有秘密,我不知道."林远河摊手,"但赵元昊肯定觉得有.不然,他何必费这个心思?"
林震天一直没说话.
他只是看着那缕青烟,一点点散在空气里.
"家主."林远山转向他,"这事,我们不能答应.林玄再怎么说也是林家人,赵元昊以宗门名义调人,分明是越界."
"越界?"林远河嗤笑,"老哥,宗门什么时候跟咱们讲过界?他们一句话,咱们就得乖乖听着.不答应?你拿什么不答应?"
"那也不能——"
"好了."
林震天终于开口.
声音不高,但两个字落下,议事堂里立刻安静下来.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三位长老.
烛光在他眼里跳动,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.
"赵元昊用的是宗门事务堂的名义."林震天缓缓说,"理由充分,程序合规.我们如果拒绝,就是驳了宗门的面子."
林远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闭上了.
"可是家主,"林远海斟酌着词句,"如果林玄身上真有秘密...让他去了迎客峰,不就等于把秘密送到赵元昊手里?"
"那也得他真有秘密才行."林震天淡淡道,"一个十八岁的旁系子弟,父母早亡,资源匮乏,能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?"
他顿了顿.
"就算有,那也是他的机缘.林家,护不住."
最后三个字,他说得很轻.
轻得像叹息.
但落在三位长老耳朵里,却重得让人心头发沉.
护不住.
是啊,护不住.
林家只是青云山脉末流家族,靠着一点祖上传下来的薄产,勉强在修仙界立足.
家主林震天当年也是惊才绝艳,可道基受损后,修为停滞在炼气大圆满,再也无法寸进.
家族里,连一个筑基修士都没有.
拿什么去跟赵家斗?
拿什么去跟宗门讲条件?
烛火又噼啪响了一声.
"那...就答应了?"林远河试探着问.
林震天没有立刻回答.
他拿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.
茶很苦.
苦得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.
"答应,是要答应的."他放下茶杯,"但怎么答应,有讲究."
三位长老都看向他.
"赵元昊要人,我们给."林震天说,"但给之前,得把话说明白.林玄是林家子弟,去迎客峰是接受宗门培养,不是卖身.该有的待遇,该受的保护,一样不能少."
"这..."林远河苦笑,"家主,赵元昊会听吗?"
"他听不听,是他的事."林震天语气平静,"但咱们说不说,是咱们的事.话摆到明面上,以后真出了什么事,宗门那边,咱们也有个说法."
林远海眼睛一亮:"家主的意思是...留个后手?"
"算不上后手."林震天摇头,"只是让赵元昊知道,林家虽然小,但不是瞎子.他动林玄可以,但得按规矩来.如果按了规矩还出事...那责任,就不在林家了."
林远山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点头:"我明白了."
"另外,"林震天看向林远海,"库房那边,拨一笔资源给林玄.不用多,够他修炼到炼气四层就行.算是家族对他这次选拔表现的奖励."
"奖励?"林远河一愣,"家主,这会不会太..."
"太显眼?"林震天接过话头,"就是要显眼.赵元昊不是怀疑林玄有秘密吗?那咱们就告诉他,林玄能走到今天,靠的是家族支持,是勤勉修炼,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机缘."
他顿了顿.
"这笔资源,你亲自送去.当着其他旁系子弟的面给.把话说漂亮点,就说家族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努力的子弟."
林远海点头:"是,我明白了."
"还有,"林震天看向林远山,"刑罚堂那边,最近多留意家族内外的动静.尤其是跟赵家有关的.有什么异常,立刻报给我."
"是."
林震天摆摆手:"都去忙吧."
三位长老起身,行礼,退出了议事堂.
脚步声远去.
烛火还在摇曳.
林震天一个人坐在主位上,看着空荡荡的议事堂.
他伸手,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.
玉佩很旧了,边缘已经磨得光滑.
上面刻着一个"林"字.
那是他父亲传给他的,林家家主的信物.
他摩挲着玉佩,指尖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.
护不住.
这三个字,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很多年了.
当年他道基受损,眼睁睁看着家族一天天衰落,却无能为力.
现在,连一个旁系子弟,他都护不住.
只能眼睁睁看着他,被送到别人手里.
"林玄..."
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.
选拔上的表现,他听说了.
测灵台复检,幻心路生门.
确实奇怪.
但奇怪,不代表就有价值.
就算有价值,在现在的林家手里,也只会变成祸端.
不如送出去.
送到赵元昊手里.
是福是祸,看那小子自己的造化.
林震天收起玉佩,站起身.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.
夜风吹进来,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.
远处,迎客峰的方向,灯火依稀可见.
那里是青云宗的外门驻地,是无数底层修士向往的地方.
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.
"小子,"林震天望着那片灯火,轻声说,"去了那边,机灵点."
"林家能给你的,不多."
"但至少,不会推你进火坑."
他关上窗户,转身离开了议事堂.
***
第二天一早.
林玄正在院子里练习制符.
笔尖蘸着朱砂,在黄符纸上缓缓移动.
灵力顺着笔尖流淌,勾勒出一道道复杂的纹路.
忽然,院门被敲响了.
"林玄在吗?"
是执事堂的人.
林玄放下笔,起身开门.
门外站着两个穿着执事袍的族人,一老一少.
年长的那个,林玄认识,是执事堂的林管事.
"林玄,"林管事脸上带着笑,语气却很公式化,"家主召见,去议事堂一趟."
林玄心里咯噔一下.
家主召见?
他一个旁系子弟,平时连见家主的资格都没有.
现在突然召见...
他想起昨天选拔结束时的种种异常.
想起赵元昊那意味深长的目光.
"是,我这就去."
林玄没有多问,跟着林管事出了院子.
一路上,林管事没说话.
那个年轻的执事更是低着头,一言不发.
气氛有点压抑.
林玄心里转着念头,脸上却保持着平静.
很快,议事堂到了.
林管事在门口停下:"进去吧,家主在里面等你."
林玄点头,推门走了进去.
议事堂里很空旷.
只有林震天一个人,坐在主位上.
他面前摆着一杯茶,还在冒着热气.
"来了?"林震天抬眼看他,语气很温和,"坐."
林玄行礼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.
只坐了半边.
"不用紧张."林震天笑了笑,"叫你来,是有件事要告诉你."
他顿了顿.
"迎客峰那边来了消息,宗门事务堂觉得你在选拔中表现不错,心性可嘉,决定提前安排你去迎客峰熟悉环境,参与基础杂务."
林玄心里一沉.
果然.
"这是好事."林震天继续说,"迎客峰是宗门外门驻地,灵气比家族浓郁得多,资源也更丰富.去了那边,好好表现,说不定有机会被录入外门."
他说得很平静.
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.
但林玄听出了话里的意思.
这不是商量.
是通知.
"弟子明白."林玄低下头,"多谢家主提点."
林震天看了他一眼.
这小子,反应倒是快.
不哭不闹,不问为什么.
比很多嫡系子弟都强.
"家族这边,会给你准备一笔资源."林震天说,"算是奖励.去了迎客峰,好好修炼,别给林家丢脸."
"是."
"另外,"林震天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"迎客峰是赵元昊管事.他这个人...心思深.你去了那边,少说话,多做事.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看的别看."
林玄心里一动.
家主这是在提醒他.
"弟子记住了."
"好了,去吧."林震天摆摆手,"明天一早出发,会有执事送你过去."
林玄起身,行礼,退出了议事堂.
门在身后关上.
他站在走廊里,深吸了一口气.
迎客峰.
赵元昊的地盘.
去了那边,就是羊入虎口.
但他没得选.
宗门的名义,家族的默许.
他一个炼气三层的小修士,能说什么?
只能去.
林玄握了握拳头,又松开.
他转身,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.
脚步很稳.
但心里,那根弦已经绷紧了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