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板路很长.
罗盘的温度越来越高,几乎有些烫手.那点微光始终在前方,不近不远,像是永远走不到头.
林虎的呼吸越来越重.他伤得不轻,每走一步,脸色就白一分.
"还能撑住吗?"我放慢脚步.
"死不了."他咬着牙,额头上全是汗,"这鬼地方,比我想的还邪门."
我没说话.
确实邪门.
幻心路,幻境试炼.可那些灰影是实打实的攻击,伤口也是实打实的疼.苏晚晴的警告没错,这里不全是假的.
墨渊...
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.
他给我的罗盘,指向这里的"生"字门.是巧合,还是他早就知道?
又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.
前方那点光,终于清晰了些.
不是出口的光.是另一种光,幽幽的,淡蓝色的,从一扇巨大的石门缝隙里透出来.
石门嵌在石柱的尽头,很高,几乎看不到顶.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大部分已经磨损,但还能看出一些轮廓.那些符文在淡蓝光的映照下,微微发亮.
罗盘的指针,直直地指向石门.
"到了?"林虎喘着气问.
"应该是."我走到石门前.
门是虚掩的,留着一道缝隙.蓝光就是从那里漏出来的.我伸手推了推,门很沉,但能推动.
"进去?"
林虎点点头,握紧了手里的短刀.
我深吸一口气,用力推开门.
——
蓝光涌了出来.
并不刺眼,反而很柔和.门后的景象,让我愣了一下.
不是想象中的密室,也不是什么险恶的陷阱.
是一个...房间.
很大的房间.四壁是光滑的黑色岩石,头顶镶嵌着十几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,散发着柔和的蓝光.房间中央,摆着一张石桌,两把石椅.桌上,放着一盏青铜灯,灯芯燃着豆大的火苗,也是蓝色的.
除此之外,什么都没有.
空荡荡的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.
"这算什么?"林虎警惕地扫视四周,"幻境?还是休息的地方?"
"不知道."我走进去.
罗盘在我手里突然震动了一下.紧接着,指针疯狂地旋转了几圈,最后停住,指向房间的某个角落.
我顺着看过去.
那里什么都没有.只是一面普通的石壁.
但我怀里的罗盘,温度又升高了.烫得我几乎要松手.
"有东西."我低声说.
话音刚落.
石壁动了.
不是整面墙动.是墙上的影子,在蓝光的照射下,开始扭曲,拉长.影子渐渐脱离墙壁,在空气中凝聚,成形.
最后,变成了一个人.
一个穿着灰色长袍,看不清面容的人影.他就那样站在角落里,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一样.
"墨渊?"我脱口而出.
人影没有回答.他只是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.
林虎立刻摆出防御姿态,短刀横在胸前.
我盯着那个人影.不是实体,更像是一道残影,或者...某种记录?
过了几息,人影动了.他抬起手,指向石桌.
然后,他开口了.声音很飘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直接响在脑子里.
"坐."
只有一个字.
我和林虎对视一眼.
"过去看看."我说.
我们走到石桌前.两把石椅,正好对着.我犹豫了一下,拉开一把坐下.林虎没坐,他站在我侧后方,依旧警惕地盯着那个人影.
我刚坐下,石桌上,那盏青铜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.
蓝色的火焰里,浮现出几行字.
是古体字,但我能看懂.
"一问:汝为何求道?"
字迹在火焰里闪烁,然后消失.
紧接着,那个飘忽的声音又响起了.
"回答."
我愣住了.
这是...考验?
林虎也皱起眉:"搞什么鬼?问这个?"
我没立刻回答.脑子里飞快地转.
为什么求道?
为了活下去.为了不再被人踩在脚下.为了弄清楚我为什么重生,系统是什么,墨渊是谁,这个世界的真相又是什么.
但这些,能说吗?
火焰静静地燃烧着.人影在角落里,等待着.
我深吸一口气.
"为了掌控自己的命."我说.
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.
火焰跳动了一下.字迹变化.
"二问:若道途艰险,万人阻之,当如何?"
我几乎没犹豫.
"踏过去."
火焰又跳了一下.
"三问:若得大道,需舍尽至亲挚爱,可愿?"
这次,我停顿了.
至亲?这一世,父母早亡,家族冷漠.挚爱?我还没遇到.
但...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呢?
我沉默了几息.
"不愿."我说,"若大道无情,要它何用?"
火焰猛地一涨.
蓝色的火光照亮了整个房间.角落里的人影,似乎微微动了一下.
然后,火焰恢复了平静.
石桌上,青铜灯的旁边,凭空出现了一样东西.
是一个小小的,白玉雕成的盒子.盒盖紧闭,表面光滑,没有任何纹饰.
飘忽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.
"礼."
说完,人影开始变淡,像是融化的雪,一点点消散在空气里.几息之后,彻底不见了.
房间里,又只剩下我和林虎,还有桌上那盏灯,和那个白玉盒子.
"这就...完了?"林虎有些懵.
我盯着那个盒子.
罗盘的温度,不知何时已经降下去了.指针也不再指向角落,而是恢复了平静.
我伸手,拿起盒子.
很轻.打开.
里面铺着一层柔软的黑色丝绒.丝绒上,放着一枚戒指.
戒指是暗银色的,造型古朴,没有任何宝石镶嵌.戒面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图案——一条盘绕的龙,首尾相衔.
我把它拿出来.
触手冰凉.材质非金非玉,很轻.
"这是什么?"林虎凑过来看.
"不知道."我试着往手指上套.
戒指的大小正好,套在我左手食指上.戴上的一瞬间,一股微弱的凉意顺着手指流遍全身.很舒服,像是炎夏里喝了一口冰水.
然后,我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,若有若无的联系.
这戒指...好像能装东西?
我集中精神,试着"看"向戒指.
果然.
一个大约一立方米大小的空间,出现在我的感知里.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.
储物戒指.
我心里一跳.
这东西,在外门弟子里可是稀罕物.就算是最低级的储物袋,也得几十块下品灵石.这戒指虽然空间不大,但比储物袋方便隐蔽得多.
墨渊给的?
还是...这幻心路"生"门里的奖励?
我把盒子收起来,看向林虎:"你试试,有没有感觉到什么?"
林虎摇头:"没有.就看你拿了戒指."
看来,这"三问"是针对我一个人的.或者说,是针对拿着罗盘走到这里的人.
我把戒指的事简单说了.
林虎眼睛一亮,随即又黯淡下去:"是你的机缘.我跟着你走到这里,没被那些灰影弄死,已经算运气了."
他倒是看得开.
"走吧."我站起身,"这里应该没什么了."
我们离开房间,重新回到石板路上.
石门在我们身后缓缓关闭.蓝光消失了,周围又陷入那种灰蒙蒙的压抑感里.
但怀里的罗盘,不再发热.指针也恢复了正常,不再指向特定方向.
"接下来怎么走?"林虎问.
我看了看前方.石板路还在延伸,但远处似乎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光线.
"往前."我说,"总能走出去."
——
我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.
灰雾渐渐变淡.脚下的石板路,也变成了粗糙的土路.两侧的石柱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低矮的,扭曲的树木.
空气里的压抑感,在一点点消散.
又走了一炷香时间.
前方,豁然开朗.
一片开阔的空地.空地上,已经站着十几个人.都是参加选拔的修士,一个个衣衫不整,脸色苍白,有的还带着伤.
空地尽头,是一道发光的门户.门户旁边,站着两名青云宗的执事,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.
出来了.
幻心路,结束了.
我和林虎对视一眼,都松了口气.
我们走进空地.立刻有几道目光投过来,带着审视,警惕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.
能走到这里的,都不是简单角色.
我扫了一眼人群.苏晚晴不在.林峰也不在.看来他们要么还没出来,要么...已经失败了.
一名执事走了过来,手里拿着名册.
"姓名,家族."
"林玄,林家."
"林虎,林家."
执事在名册上划了两笔,指了指旁边的空地:"等着.人齐了统一安排."
我们走到角落,找了个地方坐下.
林虎一屁股坐在地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:"妈的,总算活着出来了."
我没说话,默默运转灵力,检查身上的伤势.伤口已经不流血了,但还在隐隐作痛.灵力消耗也很大,只剩下一半不到.
我摸了摸食指上的戒指.
冰凉的感觉还在.那个一立方米的空间,真实存在.
墨渊...
你到底想干什么?
——
就在我和林虎在幻心路出口等待的时候.
青云宗,迎客峰.
一处僻静的院落里.
赵元昊坐在书案后,手里拿着一枚玉简.玉简里,是他刚刚收到的,关于林玄过往的所有调查记录.
记录很详细.
从林玄父母意外身亡,到他在家族里不受待见,资源匮乏,再到他最近几个月突然"开窍",修为突飞猛进,甚至在小比上击败了林峰.
一切看起来,都像是一个典型的"逆境崛起"的故事.
但赵元昊的眉头,却越皱越紧.
太顺了.
顺得有些不正常.
一个三灵根,资源匮乏的旁系子弟,凭什么能在几个月内突破到炼气三层?就算有奇遇,也得有个限度.
而且,林玄在选拔中的表现,也透着古怪.
测灵台灵力波动异常.鉴灵镜下的"轻微震荡未愈".登云梯上的稳健.还有幻心路...
根据他安插在选拔现场的眼线回报,林玄进入幻心路后,行踪就有些难以追踪.灰雾干扰太强,只能确定他最后和那个叫林虎的旁系子弟一起,从"生"门区域出来了.
生门.
赵元昊的手指,轻轻敲击着桌面.
幻心路三道门,死门最险,伤门次之,生门最稳.但生门的考验,往往不是武力,而是心性,或者...别的什么.
林玄选了生门,还带着一个人出来了.
这本身,就说明问题.
他放下玉简,看向窗外.
院子里,一株老梅树正开着花,香气淡淡.
"林玄..."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.
一个本该默默无闻,甚至可能死在选拔途中的旁系子弟,却一次次出乎他的意料.
这让他很不舒服.
就像棋盘上,突然多了一颗不按规矩走的棋子.
他喜欢掌控.喜欢一切都在计划之中.林玄的出现,打破了他的计划.
而且,他隐隐有种感觉.
林玄身上,有秘密.一个不小的秘密.
这秘密,可能和他在选拔中的异常表现有关,也可能和他在家族里突然的"崛起"有关.
赵元昊需要弄清楚这个秘密.
如果这秘密有价值,那就掌握在自己手里.
如果没价值,或者可能带来麻烦...
那就趁早抹掉.
他收回目光,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符纸.
提笔,蘸墨.
笔尖在符纸上流畅地移动,留下一行行工整的字迹.
是给宗门事务堂的呈报.
内容很简单:鉴于本次选拔中,有部分弟子表现突出,心性坚韧,建议提前安排至迎客峰熟悉环境,参与基础杂务,以观后效,择优录入外门.
名单里,第一个名字,就是林玄.
理由也很充分:测灵台表现异常,需进一步观察核实;幻心路选择生门并顺利通过,心性可嘉,值得培养.
合情合理.
任谁看了,都会觉得这是宗门对优秀弟子的提携和关照.
赵元昊写完,吹干墨迹,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.
迎客峰,是他的地盘.
在这里,他有的是办法,慢慢撬开林玄的嘴.
至于林玄愿不愿意来?
由不得他.
宗门的名义,就是最好的阳谋.
他把符纸折好,放进一个特制的信封,封上火漆.
"赵莽."
"在."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.
"把这封信,送到事务堂李执事手里.亲自送."
"是."
脚步声远去.
赵元昊重新坐回椅子里,端起桌上的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.
茶已经凉了.
但他不在乎.
好戏,才刚刚开始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