莉恩第一次發現他有點不對勁,
是在一個很普通的早晨.
她走進前線組的時候,
他已經在控制台前坐著了,
盯著一段波形,
手邊放著一杯水,
沒有其他東西.
「你吃了嗎?」她問.
「嗯,」他說,沒有抬頭.
她看了他一眼,
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,
五分鐘後又看了他一眼.
他還是在盯著那個波形,
手邊還是只有那杯水.
「你說的嗯,」她說,
「是真的吃了,還是嗯一下?」
他停頓了一秒.
「嗯一下.」
莉恩深吸一口氣,
站起來,
走到茶水間,
拿了兩個壓縮能量棒回來,
丟一個在他桌上.
「吃.」
他看了一下那個能量棒,
然後看了一下波形,
然後拿起能量棒,
繼續盯著波形吃.
莉恩坐回去,
搖了搖頭.
-----
哈洛後來說,
黎烙是他見過少數幾個,
完全不會因為「別人在看」而改變自己行為的人.
不是因為他不在乎,
而是因為他根本沒有注意到別人在看.
有一次,
前線組來了一個新人,
剛從訓練部調過來,
第一天上班,
很緊張,很正式,
頭髮梳得整整齊齊.
他走進來的時候,
黎烙剛好在走廊上,
蹲在地上,
研究一個掉在地板上的小螺絲.
新人站在旁邊,
不知道該不該說話.
黎烙抬頭看了他一眼,
說:「這顆螺絲不是這裡的.」
然後站起來,
走進去了.
新人站在原地,
表情很複雜.
後來他問莉恩:「那個人是誰?」
莉恩說:「前線組的.」
「他是做什麼的?」
「上宇宙的,」
莉恩說,
「你以後會懂.」
-----
飛行器有時候會在早上接他的時候,
做一個簡短的狀態確認.
有一天,它問:
「你今天的目標是什麼?」
這是它偶爾會問的例行問題,
通常黎烙會說「今天看數據」或是「重力室」之類的.
那天他想了很久.
「蛋白質,」他說.
飛行器沉默了一秒.
「你是說,今天的目標是攝取足夠的蛋白質?」
「對,」他說,
「昨天沒有達標.」
「好,」AI說,
語氣非常認真,
「我幫你在中午設一個提醒.」
「謝謝.」
兩個人,一個人一個AI,
就這樣非常認真地討論蛋白質,
在2297年的天空上飛行.
-----
不熟的人看他,
通常會覺得他有點難以接近.
因為他說話很少,
動作很慢,
眼神有時候會停在一個地方太久,
像是在看什麼別人看不見的東西.
有一次,
另一個部門的人來前線組開會,
會議結束後,
有人私下問莉恩:
「那個一直很安靜的是誰?」
「黎烙,前線組的,」她說.
「他是什麼背景?感覺很——」
那個人停了一下,
「深.」
莉恩想了一下,
說:「他昨天為了一顆螺絲研究了十分鐘.」
那個人愣住.
「他很複雜,」莉恩說,
「但不是你想的那種複雜.」
-----
重力室,
他最近調到兩G了.
新人第一次看到這個數值,
表情是這樣的:
先看數值,
再看黎烙,
再看數值,
然後很小聲地問旁邊的人:
「他這樣不會壞掉嗎?」
旁邊的人說:「他說比較舒服.」
新人沉默了很長時間.
黎烙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個對話,
他正在專心感覺兩G壓在肩膀上的重量,
感覺那個重量把所有多餘的東西往下壓,
感覺世界變得非常清楚,
非常好.
-----
那天下午,
前線組突然收到一個訊號.
不是異常警報,
是一個很細微的,
如果不是有人刻意去找幾乎不會注意到的頻率偏移.
大部分人掃過去了.
黎烙的手停在控制台上.
那個偏移,
在他胸腔裡的光點,
引起了一個很輕的反應.
不是跳,
是——傾斜.
像一杯水,
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,
水面斜了一點點,
還沒有溢出來,
但你能感覺到它在往某個方向走.
「這個,」他說,
聲音很平,
「有問題.」
莉恩走過來:「哪裡?」
他指了一個位置.
她看了很久,
「我看不出來,」她說,
「你怎麼知道?」
他想了一下,
說:「感覺.」
莉恩的表情是那種,
她已經習慣這個答案了,
但還是每次都需要一秒鐘接受它,
「好,我調出完整數據,」
她說,
「你覺得是什麼方向的問題?」
他看著那個波形,
讓光點的傾斜帶著他的注意力走,
「第七星域,」他說,
「那裡有什麼東西,
開始在動了.」
莉恩的手在控制台上停了一下,
「你確定?」
「不確定,」他說,
「但我建議現在就調高監測頻率.」
她看了他很久,
然後點頭,
開始調整設定.
哈洛在後面走過來,
站了一下,
看了看那個波形,
又看了看黎烙,
沒有說話,
只是把手放在莉恩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,
意思是:照他說的做.
-----
二十分鐘後,
第七星域的監測數據開始顯示異常.
不是大的,
是那種如果你早一點看見,
就能在它變大之前,
先做好準備的那種.
前線組開始啟動標準程序,
每個人都在忙,
頻道裡的聲音開始變多.
就在這個時候,
黎烙從控制台前站起來.
莉恩正在處理一個數據層,
頭也沒抬地說:「你去哪?」
「茶水間,」他說.
她抬頭,
表情是——現在?
「我今天的蛋白質,」他說,
非常平靜,
「還沒有攝取足夠.」
整個前線組安靜了大概兩秒鐘.
然後新人忍不住笑出聲,
立刻用手摀住嘴.
莉恩深吸一口氣:「黎烙.」
「五分鐘,」他說,
「載體需要維護.」
她看著他走向茶水間,
回頭對哈洛說:
「主任,你要不要跟他談一下優先順序的問題?」
哈洛想了一下,
說:
「他已經先把問題找到了.」
然後走回自己的位置.
莉恩對著空氣無聲說了幾個字,
繼續處理她的數據層.
-----
黎烙在茶水間,
很認真地吃了一個高蛋白餐包,
喝了一杯水,
感覺載體狀態回穩了,
然後走回去繼續工作.
完全不覺得剛才有任何不妥.
飛行器後來在回程的時候說:
「今天蛋白質達標了嗎?」
「達標了,」他說.
「很好,」AI說,
語氣真的很真誠,
「今天的整體表現也很好.」
「嗯,」他說,
「第七星域的事,
我覺得之後還會繼續.」
「我知道,」飛行器說,
「但那是明天的事.」
他靠在椅背上,
看著城市的燈在腳下亮起來.
「對,」他說,
「今天先這樣.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