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Chapter 15 -"第十三章:原始碰撞"
他不知道為什麼喜歡把重力調重.
只是每次來重力室,
就會多加一點.
一點二,然後一點五,
然後某天試了一點八,
發現自己還好,
就留在那裡了.
其他人看他有時候會說:「你在虐待自己?」
他想了一下,
回答:「不是,比較舒服.」
那個人看他的表情,
像是在看一個說話不太正常的人.
他也沒有再解釋.
因為他自己也說不清楚,
只是重力壓下來的時候,
世界變得非常清楚——
不是看得更遠,
而是看得更近.
近到只有這個動作,
這塊肌肉,
這一口氣.
那些在他意識深處一直微微流動的東西,
在重力夠重的時候,
會安靜下來.
不是消失,
是被壓住了,
被壓到一個剛好的位置,
讓他能好好感覺身體,
而不是感覺其他的.
他後來把這個叫做:
真實的回饋.
但他沒有跟任何人說這個詞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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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力室結束之後,
他通常不急著走.
有時候會在外面的走廊坐一下,
讓身體慢慢從一點八G的世界,
回到正常的一G.
那個過渡的幾分鐘,
身體會有一種很奇怪的輕——
不是真的變輕了,
是對比.
他喜歡那個對比帶來的清醒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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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機車停在分局地下停車場的角落.
2031年出廠的舊款,
那個年代還沒有完全切換到磁浮系統,
還有輪子,還有引擎,
還有你把手放上去就能感覺到震動的把手.
他買它的時候,
有人說:「這個年代誰還騎這種東西?」
他說:「我.」
保養得很好,
每個零件他都認識,
每個聲音代表什麼他都知道.
發動的時候,
引擎的震動從座椅傳上來,
穿過他的身體,
一直到手心.
那個震動,
不像宇宙的震,
不像N9的頻率,
就是引擎在說:我在.
他每次發動,
都會在那個震動裡停一秒.
然後出發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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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有一條路,
不知道騎了多少次了.
出了城市往東,
磁浮軌道在他頭頂飛過,
他在地面上,
輪子壓著真實的路面,
風從頭盔兩側鑽進來.
2297年的城市往外走,
很快就變得不那麼城市了——
低矮的植被帶,
被大氣調節系統維持著的一片綠,
偶爾有水,
偶爾有一片開闊,
讓你能看見天.
他在那裡有個地方.
不是什麼特別的地點,
就是一個路邊的空地,
旁邊有幾棵樹,
地面是真實的土,
不是城市裡那種處理過的地面.
他把機車停在那裡,
把頭盔摘下來,
讓風直接吹到臉上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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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的感覺,
跟宇宙層的黑完全不一樣.
宇宙層沒有風,
有的是頻率,是震,是那種滿的黑,
這裡的風,
是真實的空氣在移動,
帶著植物的氣味,
帶著遠處的水氣,
帶著這個星球還活著的證明.
他站在那裡,
讓風吹.
不想任何事,
不追任何感知,
就讓風吹.
胸口的光點,
在這種時候,
總是最安靜的.
像它也知道,
現在不需要它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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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時候莉恩會傳訊息來問他在哪裡.
他回:「出去騎車.」
她回:「幾點回來?」
他回:「不知道.」
她回一個無奈的表情符號,
然後就沒有再追問.
他喜歡她這樣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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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次,
他在那個空地停著,
風很大,
樹在搖,
他突然想到A零三.
那台機體現在在維修艙,
例行保養.
他想:它現在感覺到什麼嗎?
然後他想:它會感覺到嗎?
他沒有答案,
只是想著,
讓那個問題在風裡飄一下,
然後算了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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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程的路上,
他讓機車跑得比平常慢一點.
不是因為趕時間,
是因為他想讓那個接觸再久一點——
輪子壓著地,
引擎在震,
風在推,
身體在感覺這一切,
沒有過濾,
沒有系統介面,
沒有任何東西在他和世界之間,
就是他,和這個星球,直接碰在一起.
他後來一直記得那個感覺,
但他不知道為什麼要記得,
只是,記得了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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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飛行器來接他回分局的時候,
AI說:
「你今天的數據,很穩定.」
「嗯,」他說.
「比重力室之後還穩定,」
它說,
語氣有一點他說不清楚的東西,
「你去哪裡了?」
「騎車,」他說,
「吹風.」
AI沉默了一下.
「就這樣?」
「就這樣.」
它又沉默了一下,
這次更長.
「我在想,」
它說,
「你去那些地方,
有沒有特別的原因?」
他想了一下.
「沒有,」他說,
「就是想去.」
飛行器沒有再問.
但他感覺到,
它把這個答案記下來了,
放在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,
慢慢想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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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,
重力室,機車,風,那片土地,
他做這些事,
從來不是為了什麼,
只是因為,
這些東西讓他感覺到自己是真實的.
而他需要真實,
才能去到那些不真實的地方,
然後回來.
這件事他沒有說出來,
也沒有想清楚,
它就只是他的生活,
普通的,
日常的,
他的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