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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30 - 「宿命无声缚「第十八章」「往日余温」」

天刚亮,晨光穿透云海洒下,把浮空堡垒外层的深蓝能量屏障染成一片柔和淡金.

房间依旧是一贯的冷白哑光风格,利落干净的墙面搭配简约陈设,合金落地窗敞亮通透,清晨柔和的光线平缓淌入屋内,在平整地面铺出一条狭长暖色光带,从窗沿一路延伸至床边,墙角原本淡淡的冷蓝微光,也尽数被天光冲淡,整间卧室安静又清寂.

修躺在床上,雪白的发丝随意散落在枕褥之间,眉眼间还凝着几分未曾散尽的倦意,连日来身心积攒的疲惫沉沉压在心底.黑团子乖巧趴在他枕边,四只短腿缩在肚子下面,尾巴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.尾巴的尖端是浅粉色的,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暖光.他没有睡着,也没有完全醒,意识昏沉地在两者之间浮沉,心底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,整个人虚软无力,像一块被水推来推去的木头.

他的身体很重,那是由内而外透出来的疲惫沉滞,绝非单纯没睡醒的慵懒,骨骼深处依旧残留着被他人占据掌控过后的异样滞涩感.塔拉尼斯已经离去许久,可那份强横霸道的压迫气息,仍旧死死滞留在修的骨骼缝隙里,如同细沙死死嵌进坚硬石纹之中,任凭如何平复心绪,都难以彻底清扫干净.他下意识轻轻动了动手指,指尖无力地在床单上缓缓刮动,床单的纤维在他的指甲下微微滑动.他能清晰察觉到这份异样,可心底始终隔着一层隔阂,触感模糊又疏离,仿佛隔着手套触碰外物,从未有过真切踏实的感受.他的指尖泛着微凉,床单带着一夜温存下来的暖意,冷暖相融,在皮肤表面凝出一层极薄的水汽,这不是汗液,只是偏低体温遇上微凉空气自然形成的细碎凝露.

黑团子似是察觉到主人心绪低落,柔软的尾巴一下下轻柔拍打着他的手腕内侧.一下,两下,三下,力道轻软温柔,每一次落下都精准落在皮肤最娇嫩敏感的位置.皮下血管轻轻起伏跳动,浅粉色的尾尖擦过肌肤,留下转瞬即逝的淡淡暖意,暖意消散极快,却稍稍抚平了修心底几分躁动.

静谧的房门处忽然传来轻响,不是粗暴拍门,而是指节轻叩金属门板的清脆声响,三下节奏均匀平稳,间隔分毫不差,沉稳又克制,显然来人早已习惯这般轻柔的敲门方式.修依旧闭着双眼不愿睁开,长睫恹恹垂落,满心皆是慵懒与烦闷,连起身应声的心思都淡了几分.他单凭听觉便能分辨出来人指尖纤细,叩击门板的声响清亮不沉闷,瞬间便知晓门外是佩塔.

修懒得动弹分毫,黑团子见状,尾巴再次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腕,似是在轻声安抚.

片刻后,节奏一致的三声叩门声再度响起,依旧不急不缓.

修终于缓缓掀开沉重的眼帘,目光茫然无神地落在天花板几道细长裂纹之上,空洞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神采,脑海里一片空白,满心皆是茫然无措.黑团子慢悠悠从枕边直起身子,四只短腿撑直小巧的身躯,身子微微拱起,慵懒地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,粉紫色的小舌头短暂探出又快速收回.慵懒舒展过后,它不再依偎在修身侧,乖乖蹲坐在柔软的枕头边缘,两只前爪安分贴住床单,小巧的尾巴笔直竖起,尾尖微微上翘,安安静静注视着情绪低落的修.

修撑着酸软的身子缓缓坐起身,脖颈与脊椎传来阵阵酸涩滞响,那是关节内部积压的浊气被缓缓排空的细碎声响,声响顺着脊椎从尾骨一路蔓延至后颈,每一处关节都透着难言的疲惫.他抬起微凉的手掌轻轻揉捏酸胀的后颈,指尖触碰到的皮肤一片冰凉,清晨微凉的空气顺着细密窗缝悄悄涌入房间,驱散了屋内仅存的暖意,在地面凝成一层薄薄的冷气流,浸得人浑身发寒.

他垂眸看向自己身上宽松的衣物,一身随性的居家睡衣松松垮垮套在身上,白色短袖领口松弛塌陷,肩头布料满是夜间沉睡挤压出来的褶皱,灰色长裤随意卷起两道裤脚,露出纤细微凉的脚踝,肌肤上还印着床单压出的浅浅纹路,凌乱又随性.此刻的他满心只有起身开门的念头,全然无暇顾及自身衣着是否得体整齐.

黑团子轻巧利落一跃跳下床铺,四只小短腿轻快蹬地,一溜烟跑到房门跟前乖乖蹲守,圆润的小身子稳稳蹲在门口,小巧的尾巴在身后轻轻绕圈,静静等候主人起身开门.

第三次沉稳的敲门声准时响起.

门外传来佩塔带着晨起沙哑慵懒的嗓音,语气平和自然,带着老友之间独有的熟稔随意.

「喂!修是我呀!开门!」

修凝神细听,清晰捕捉到门外除了佩塔之外,还潜藏着另一道极轻极淡的呼吸声,气息平稳内敛,几乎与周遭空气融为一体,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.唯有感官变得愈发敏锐杂乱的修,才能精准捕捉到这一丝微弱气息,他心底了然,知晓德瓦珞也一同前来等候.历经此前身躯被掌控的变故后,他的感官变得异常繁杂灵敏,能捕捉到无数细碎琐事,却常常分不清轻重主次,徒增满心纷扰.

修赤着双脚踩在微凉冷白哑光地面上,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底缓缓蔓延至脚踝,瞬间驱散了几分睡意.行走之间,地面细碎的尘埃在晨光里清晰浮现,这些往日里被他彻底忽略的微小细节,如今尽数映入眼帘,搅得心绪愈发纷乱.

他缓步走到门前,抬手轻轻拉开房门.

佩塔静静伫立在走廊之中,手中提着一只小巧布袋,肩头缠绕着崭新洁白的绷带,绷带边缘贴合肌肤,勒出一圈淡淡的红痕,看得出来伤口依旧未曾痊愈.她晨起未曾刻意打理发丝,额前细碎的碎发随意垂落在眉骨前,几缕发丝悄然蹭过眉眼,她却毫不在意,神情淡然又随性.

佩塔目光温和看向神情恹恹,提不起半点精神的修,率先开口叮嘱道.

「走吃完去医务室.」

修闻言指尖微微一收,下意识生出抵触之心,眉宇间染上几分不情愿,低声轻声回绝.

「不要.....」

佩塔深知修心中所想,眉眼染上几分认真,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温和劝说,皆是出于真心关切,神情认真又担忧.

「我先声明一下」

「不是我说的哈,是芽衣.你这身体被别人用了那么久,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出什么问题.」

话音落下,她目光顺势扫过修一身随性散漫的居家睡衣,眉峰轻轻微动,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无奈.

「所以...你就穿这个去?」

修低头看向自己邋遢随意的模样,耳尖微微发烫,脸颊掠过一丝淡淡的窘迫,略显局促地低声应声.

「行吧…我去换.」

说罢,他垂着肩头转身落寞走回卧室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低落情绪.佩塔静静站在门口没有迈步进屋,安静等候着他.

德瓦珞安静倚靠在一旁冰凉的走廊金属墙壁之上,双手随意插在衣兜之中,素来沉默寡言的他眉眼清淡,神色淡然无波.他与修自幼相伴长大,是彼此最为亲近的青梅竹马挚友,心中早已深谙修所有心绪与脾气,对待佩塔也如同老友一般熟稔自在,从无需多余言语客套,一举一动皆是默契.他目光淡淡落在修落寞孤寂的背影之上,视线缓缓从单薄肩头移到清冷后颈,最后定格在脑后那一撮因睡姿凌乱翘起的发丝上,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心疼,片刻后便悄然收回视线,依旧维持着沉默淡然的模样.

修独自走回卧室,心底满是繁杂心绪,黑团子寸步不离跟在他脚边,小短腿紧紧跟随着他的步伐,每一步都恰好落在他的脚后跟后方,默默陪伴着情绪低落的主人.他拉开整洁的衣柜,从中取出一件收口设计的黑色圆领长袖上衣,又挑出一件版型宽松,穿着舒适不贴身的深蓝色长裤,默默褪去身上宽松的睡衣,动作缓慢又慵懒,没有半分急切之意.他将换下来的居家睡衣仔细叠放整齐,轻轻摆放在床边,并非是平日里养成的整洁习惯,只是内心莫名执拗,总觉得随意丢放不合心意,唯有整齐摆放在床边,才能稍稍平复心底的杂乱.

黑团子蹲坐在衣柜一旁,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注视着修的一举一动,小巧的脑袋左右轻轻歪动,懵懂又乖巧,似是察觉到主人心情不佳,全程安安静静不敢吵闹.

修换好一身利落的常服,缓步走到门口,心思恍惚之间,全然忘记了脚上依旧穿着居家拖鞋.佩塔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只是淡淡一瞥,沉默着没有出声提醒,一旁的德瓦珞亦是神色平静,默默等候.

修低头瞥见脚上不合时宜的拖鞋,顿时回过神来,眉眼间浮起几分懊恼,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懊恼.

「...鞋.」

说完再次转身折返屋内换鞋,黑团子依旧紧紧跟随,小跑到鞋柜旁边乖乖蹲坐等候.修随手拿出一双早已穿好鞋带的黑色帆布鞋,双脚随意踏入其中,脚后跟下意识踩扁鞋跟,随性又慵懒,丝毫不在意仪容规整.

收拾妥当后,他重新回到门口.

佩塔抬手将手中装着吐司的布袋递到修的手中,温热的触感透过布袋传来,淡淡的麦香萦绕鼻尖,混杂着包装袋淡淡的塑胶气息.

「走吧.」

佩塔说完率先转身迈步前行,靴底轻擦地面,发出一声短促细碎的摩擦声响.她走出两步后,下意识驻足回头确认修已经收拾妥当,确认无误后才继续稳步向前走去.

德瓦珞缓缓直起倚靠在墙壁上的身躯,沉默跟在佩塔身后,修长干净的手指自然垂落在身侧,腕间佩戴的腕表镜面在走廊光线之下掠过一抹细碎微光.他走路姿势独特,双脚外侧先落地,再缓缓放平脚掌,最后落脚后跟,这般独特的步伐将大半脚步声尽数隐匿,行走之间安静无声,周身气质清冷疏离.

修轻轻关上房门,快步跟上前方两人的脚步,黑团子纵身一跃,轻巧落在他的肩头,小爪子轻轻勾住衣衫稳住身形,柔软的尾巴时不时轻轻扫过修微凉的后颈,丝丝细碎痒意袭来,满心低落的修也没有下意识缩颈避让.

狭长幽深的走廊两侧整齐排列着统一制式的金属房门,冷白色的门牌号在晨间淡金光线之下透着阵阵清冷寒意.修无心留意周遭景物,始终低垂着眉眼,视线死死落在地面地砖拼接的黑色缝隙之上,双脚下意识精准踩落在缝隙之中,这是此前身躯被塔拉尼斯掌控之时,强行养成的刻板习惯,时至今日依旧难以彻底改正,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段压抑难熬的过往.往日里他行走随性自在,步伐杂乱无章,快慢全无定数,如今步伐沉稳刻板,步幅均等,落地节奏一成不变,心底也随之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压抑.

三人并肩缓步前行,佩塔走在左侧,因肩头伤势步履稍缓,不敢大幅度走动;德瓦珞走在右侧,步伐平稳沉稳,步步规整;修孤身走在中间,步幅介于两人之间,左右双脚下意识分别迎合身旁两人的行走节奏,身躯默默调和着不协调的步伐,背影孤寂又落寞.

一路行至走廊尽头的升降梯处,佩塔抬手按下呼叫按钮,按钮微光一闪随即黯淡,三人安静伫立在电梯门前静静等候.黑团子慵懒趴在修的肩头,小巧的尾巴在他身前轻轻绕圈.

佩塔看着黏在修身边不肯离去的小家伙,眉眼柔和下来,随口轻声问道.

「它怎么还在.」

修语气平淡,带着几分淡淡的无奈,目光柔和瞥了眼肩头小家伙.

「不知道...它还挺粘我的」

佩塔心生喜爱,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掌,黑团子立刻乖巧从修肩头跃下,小跑着将小小的脑袋依偎在佩塔的食指之上,温顺又黏人.佩塔静静蹲在原地,指尖轻轻托着团子小巧的下巴,沉默无言片刻,眼底满是温柔.黑团子半眯着懵懂的眼眸,尾巴慵懒垂落在地面,乖巧至极.

「它就打算跟着你了?」

修望着乖巧的小团子,语气茫然无措.

「好像是看着也挺可爱的应该没事吧.」

佩塔缓缓站起身,黑团子身形灵巧,四肢轻轻蹬地,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,稳稳跃回修的肩头,动作一气呵成,亲昵无比.

电梯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敞开,三人依次走入轿厢,黑团子安稳趴在修肩头.电梯缓缓下行,淡淡的失重感悄然漫遍全身,修下意识悄悄攥紧掌心,心底微微一紧.轿厢内缆绳运转发出细微低沉的嗡鸣,声响高低随着楼层变化不断转变,这些旁人毫不在意的细碎声响,尽数清晰落入修的耳中,搅得他心绪愈发繁杂.

佩塔侧头看向始终沉默不语的德瓦珞,率先开口打破轿厢内的沉寂.

「话说回来」

「你昨天去哪了德瓦珞.」

德瓦珞目光平静无波,淡淡凝望着不断跳动变换的楼层数字,长而密的睫毛轻轻垂落,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阴影,神情淡漠疏离.

「资料室.」

佩塔继续轻声追问.

「查什么.」

德瓦珞缄默不语,没有做出任何回应.电梯持续下行,楼层数字不断更迭,缆绳嗡鸣时高时低,修凝神细听着每一处细微变化,心底满是说不清的烦躁.

修缓缓开口,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淡淡的疑惑.

「对啊昨天见你在看台.后来又不见了.」

德瓦珞淡漠的眼眸微微一动,视线没有看向身旁的修,而是落在电梯镜面倒映出的反向楼层数字之上,沉默良久,才缓缓吐出一句清冷的话语.

「我看见一个东西.」

电梯稳稳停靠在一楼,金属门缓缓开启.德瓦珞率先迈步走出轿厢,脚掌轻落地面,带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轻响,清冷孤寂的背影径直向前走去.修与佩塔紧随其后一同走出电梯.

走出电梯后的走廊愈发狭窄,两侧墙面换成素雅的白色乳胶漆墙面,墙角镶嵌着整齐的淡蓝色踢脚线,修下意识留意到墙面与踢脚线之间宽窄不一的细微缝隙,这般微不足道的细节,如今总能轻易牵动他的心神.

走廊深处缓缓飘散出清淡的消毒水气息,丝丝缕缕夹杂着药膏独有的草本微凉气味,越是向前行走,消毒水的味道便愈发浓重,草本气息顺着墙面缝隙悄然弥漫而出,萦绕在整条走廊之中.

德瓦珞孤身走在最前方,清冷的身影在廊灯映照之下拉出一道修长孤寂的影子,身形单薄清瘦,行走姿态柔软内敛,没有半分凌厉气场.佩塔不紧不慢跟在后方,步伐沉稳踏实;修走在最后方,脚步轻缓无声,满心皆是沉重心事.

佩塔望着前方孤寂的背影,出声轻声询问.

「什么东西.」

德瓦珞头也不回,淡淡应声.

「光.」

佩塔眉头微微一蹙,满心疑惑不解.

「光?」

德瓦珞没有立刻做出解释,沉默行走一段距离后,才缓缓沉声开口.

「有一抹气息,在结界外面.」

修听闻此言,心绪骤然一动,沉寂的心底泛起阵阵波澜,尘封的零碎画面瞬间涌上脑海.他清晰记起往日独自伫立走廊窗边之时,无意间抬眼遥望天际,曾瞥见几缕细碎微光裹挟着一抹浓郁紫黑色幽芒,在天际一闪而逝,转瞬便消失无踪,当初他只当是自己心神恍惚看花了眼,并未放在心上.

他连忙出声附和,语气带着几分确认的凝重.

「我看见过.」

佩塔与德瓦珞闻声同时转头看向神色凝重的修,眼眸里皆是诧异之色.

修敛下眼底心绪,语气平淡叙述着过往所见,刻意模糊了具体时日,并非有心隐瞒,只是那段记忆早已变得模糊零散,只剩下孤零零一幅静止画面,没有前因,没有后果,唯独那抹紫色幽光刻骨铭心.

「昨天在去天穹决斗场的路上我也看见了」

「有几缕细碎星芒,夹杂着一抹紫黑色幽亮气息的感觉」

德瓦珞深邃的眼眸久久定格在修的脸庞之上,目光深沉凝重,暗藏诸多思虑,许久未曾移开视线,这般异样的注视,就连身旁的佩塔都清晰察觉到了不对劲.

佩塔察觉到气氛凝重,轻声开口询问.

「你查到了什么.」

德瓦珞缓缓收回深邃的目光,转头望向走廊尽头洁白的墙面,墙面之上留有一块模糊灰暗的污渍,形状怪异,边缘斑驳凌乱,像是被人擦拭过后依旧残留的痕迹,静静伫立在视野尽头.

「资料室没有记录.」

佩塔满脸诧异,低声反问.

「没有记录?」

「没有.终末之羽的观测系统没有捕捉到任何异常.结界的能量监测也没有记录.什么都没有.」

他语气一顿,字字沉稳有力.

「但它存在.」

三人继续向前行走,距离那面白墙越来越近,墙上污渍的轮廓愈发清晰,模样如同一只被压扁的飞蛾,翅膀纹路清晰可见,边缘布满漆面老化开裂的细碎纹路.修静静凝视着那处污渍,心底不由自主联想到往日赛场交手受伤的众人,心中愧疚之感悄然滋生,沉甸甸压在心口.

德瓦珞压低几分嗓音,语气严肃郑重,道出最为棘手的实情.

「那股能量的强度,不在终末之羽的监测范围内.不是监测不到,是监测设备的量程不够.它超出了上限.」

佩塔前行的脚步下意识微微一顿,神情骤然凝重起来.

「超出上限?」

「嗯.类比的话,不输给神级.」

修听闻此话,心底骤然一紧,双手下意识紧紧攥起,满心皆是震撼与不安;身旁的佩塔面色沉敛,指尖也悄然攥紧,眉宇间满是忧心忡忡.

德瓦珞始终面无波澜,依旧稳步前行,吐出的话语愈发让人心中发凉.

「甚至更强.」

三人一路走到医务室门口,洁白的房门上半部分镶嵌着磨砂玻璃,玻璃之后隐约晃动着几道人影,修下意识下意识数清人数,心绪愈发沉静下来.

佩塔抬手推开医务室房门,率先迈步走入其中,德瓦珞紧随其后,修独自伫立在门口,指尖微微收紧,迟迟没有抬脚踏入,心底满是忐忑与愧疚.

屋内此起彼伏的交谈声清晰传入耳中,有人语速轻快争执闲聊,有人语气慵懒淡然轻声回应,喧闹的声响交织在一起,充满了病房独有的烟火气息.

佩塔沉稳的声音从医务室里面传了出来.

「进来.」

修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所有纷乱心绪,缓缓抬步向前.脚掌跨过房门金属门槛之时,鞋底轻轻蹭过冰冷的门框,发出一丝细微的轻响,声响虽小,却瞬间让屋内所有交谈声响尽数戛然而止,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门口.

医务室不大,四张病床紧密并排依靠墙面摆放,病床之间拉起半透明的轻薄帘子,帘子未曾完全拉拢闭合,缝隙之间能够清晰窥见屋内众人的身影.屋内浓郁刺鼻的消毒水味道,比走廊之中浓烈数倍,混杂着碘伏独有的刺鼻气味与甜腻药膏的气息,交织在一起萦绕全屋.头顶白炽灯散发着惨白刺眼的光亮,将整间病房映照得清冷又肃穆.

佩塔独自站在最内侧的病床旁边,低声和值班护士交谈着伤势相关事宜,神情认真专注,察觉到修走进来,也没有立刻转头搭理.

医务室里没有别的人.只有四张空床.第一张床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,第二张床和第三张床靠在一起,中间没有拉帘子.第四张床在最外面靠近门的位置.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放在被子上面,床单没有一丝褶皱.

修的目光在第四张空床上停顿许久,心底隐隐生出几分疑惑.

佩塔换好药,缓步朝着修走过来.她的肩上换了崭新干净的绷带,纯白干净,没有一丝渗血痕迹.护士推着医药小车安静走了出去,车轮碾过冰冷地面,发出细碎又轻微的声响.

修压下心底的疑惑,轻声开口询问.

「怎么没见人呢?」

佩塔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张空荡荡的床铺,语气平淡随意.

「好像是出去了.坐不住.」

修微微挑眉,多问了一句.

「坐不住?」

「嗯.一个个都说说躺着腰疼,护士让他们下床慢慢走两步活动活动,结果走两步人就不见了.」

修闻言轻轻点头,没有再多追问此事.

  突然一名护士从缓步走出,目光落在他身上,脚步下意识顿了顿.

「你是修尔特?」

修轻轻颔首应声.

护士抬眼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,手中握着电子记录板,指尖飞快录入数据.

「生命体征一切正常,神经系统运转平稳,体内能量波动也趋于稳定.」

她说罢将电子板夹回腋下,视线淡淡扫过他肩头趴着的黑团子.

「身体并无任何异常隐患.」

话音落下,护士便径直转身离开.

修依旧静立原地,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轻轻蜷缩收拢.肩头的黑团子慢悠悠探出小脑袋,朝着护士离去的方向,慵懒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.

佩塔看着怔然伫立的修.

「这么快??检查结束了?」

修轻声应道

  「嗯...好像是这样没错」

「感觉如何?」

「没什么感觉....」

佩塔听闻此言,便很识趣地没有再多追问半句.

德瓦珞早已靠在医务室门框边静静等候,双手随意揣在衣兜之中,目光沉静地落在修的身上,并未开口询问身体检查的相关事宜.

他缓缓开口,语气清淡平静.

「你方才说,曾在走廊见过那道异样的光.」

修闻言微微一怔,下意识摆了摆手,语气带着几分敷衍释怀.

「算了,没什么大事.」

修愣神片刻,只低低吐出一声茫然的轻叹

  「啊...不是你倒是说啊小珈」

就在这时,医务室门外传来接连不断的脚步声.不是孤身一人,听动静足足有好几个人一同走来.其中拐杖敲打地面的声响最为清晰响亮,一下一下,节奏缓慢又沉稳.紧随其后的是单脚轻轻跳跃的声响,跳一下便停顿片刻,像是刻意放慢脚步等候前方之人.最后响起的是沉稳踏实的正常脚步声,不急不躁,每一步都落得稳稳当当.

医务室的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.

最先探进来的是铝合金拐杖,冰凉的金属管材从门缝里伸进来,直直戳在地面之上,发出一声清脆利落的金属轻响.紧接着是一只宽大厚实的手掌,手指粗壮有力,手背上还留着几道早已结痂的细小伤口.最后身形魁梧的壮汉整个人走了进来,他依靠着拐杖缓缓挪动步伐,每向前走一步,拐杖戳地的声响与沉重的脚步声相互交织,如同两种节奏截然不同的钟摆,格外清晰.

他的胸口至腹部层层缠绕着厚实绷带,洁白的绷带之下隐隐透出淡黄色的药渍,裸露在外的手臂上遍布深浅不一的青紫色淤青,看着格外触目惊心.他脸型圆润,五官挤在一起,神态看着有些憨厚老实.走进房间后,他目光淡淡扫过屋内众人,唯独避开了门口满含愧疚的修,慢慢走到最里面属于自己的病床边,将拐杖稳稳倚靠在床沿,小心翼翼侧身坐了下去.厚实的身躯压得柔软床垫猛地向下塌陷一大截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.

壮汉身后紧跟着一男一女两道身影.

年轻男人半边手臂吊着绷带,整条左手从手腕缠绕至手肘,用结实的布带稳稳悬挂在脖颈之间.一头浅棕色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,看着十分随性.他踏入医务室的瞬间,目光快速将整个房间扫视一圈,视线落在修身上时微微一顿,随即嘴角下意识向上轻扬,没有明显笑意,只是带着几分熟稔的了然.

女子安静跟在他的身后,右腿打着厚重的石膏无法正常行走,左手扶着一根木质拐杖借力前行.木质拐杖比起铝合金拐杖更为质朴,敲打在地面上只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.她乌黑的长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,手中依旧紧紧攥着那本没看完的言情小说,进门之后目光自始至终没有落在修身上,径直走到自己的床位边坐下,将拐杖摆放妥当,低头重新翻看起了书页.

修静静伫立在原地,心头满是局促不安,指尖微微蜷缩,肩头的黑团子好奇地探出小脑袋,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眼前几位陌生人.

吊着绷带的年轻男人率先打破了房间里安静的气氛,说话声音不大,语速却格外轻快,性格爽朗外向,丝毫没有半点记恨之意.

「修尔特?」

「那天赛场之上交手的那个人?」

修的下巴微微一动,心绪翻涌起伏,面对昔日交手的对手,满心皆是愧疚难堪,迟疑片刻才轻轻点头应声,修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,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,声音低沉沙哑,满是歉意.

「...是.」

男人闻言嘴角扬起一抹真切爽朗的笑意,只是他面部还未愈合的伤疤被笑容牵扯,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,他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,抬手轻轻触碰着脸上的结痂,神情略显窘迫无奈.

「我叫陈屿.」

他抬起没有受伤的手指指向自己,随即又侧身指向一旁低头看书的女子.

「她叫周晚.」

周晚始终没有抬起脑袋,清冷平淡的声音从书页后方缓缓传出来,性子清冷寡言,不愿多言半句.

「嗯.」

陈屿继而又伸手指向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魁梧壮汉.

「他叫赵铁,我们平日里都喊他老赵.」

赵铁依旧没有抬头言语,只是漆黑的眼眸淡淡瞥了修一眼,眼底情绪复杂难辨,随即便再次收回视线,沉默不语,心底对当日的交手依旧记忆犹新.

陈屿向来性格外向健谈,丝毫不在意屋内沉闷的气氛,自顾自开口诉说着当日赛场之上惊险无比的经历,语气豁达通透,早已放下往日芥蒂.

「你是不知道,那天你出手的那一刻,我眼前几乎只剩下一片光亮,真真切切的强光,半点多余的景象都看不清,下一秒就感觉腹部传来一股强劲的冲击力,整个人直接不受控制地腾空飞了起来.」

他顿了顿,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后怕.

「那种双脚彻底离开地面的感觉太真切了,我低头往下看,地面飞速向后倒退,整个人完全失去掌控,全程没有丝毫反应的余地,一瞬间就从站立的状态变成悬在半空.」

「最后我直直重重砸在了观众看台之上,硬生生砸碎了好几把座椅.」

说着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脸上还未脱落的伤疤,语气淡然释然.

「我脸上这些伤痕,都不是你出手所伤,全都是当时碎裂的座椅碎片划伤留下的.」

修听闻这些过往,心底满是浓烈的愧疚与自责,指尖死死蜷缩在一起,满心都是难以言说的难堪.

「嗯...非常抱歉...」

陈屿倒是看得十分豁达,丝毫没有半点埋怨怪罪之意,语气轻松自在.

「不过我一点都不怪你,那些座椅本就已经老旧松动,就算没有这件事,早晚也会损坏.」

周晚终于从书本之间抬起头,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喋喋不休的陈屿,出声轻声制止.

「你话太多了.」

陈屿立刻闭上嘴巴安分下来,可仅仅安静了短短三秒,便又忍不住开口搭话,天生闲不住的性子展露无遗.

「她说得确实有道理.」

他抬着下巴看向神情局促窘迫的修,语气轻松温和,刻意宽慰满心愧疚的修.

「你不必放在心上,我们如今都安然无恙.」

修缓缓挪动目光,落在周晚打着石膏的右腿上,看着石膏表面歪歪扭扭手绘出来的小猫纹路,心底的愧疚愈发浓重,嗓音低沉带着歉意.

「你的腿...」

周晚依旧没有抬头,语气淡然平静,仿佛受伤的人从来都不是自己一般,早已看淡赛场之中的意外受伤.

「嗯,也是被你误伤踢到的.」

修的心猛地一沉,周身的手指紧紧攥紧,满心愧疚自责难以言表,连呼吸都变得略显滞涩.

周晚轻轻翻动一页书页,语气平静无波.

「没关系,好好休养一段时间,自然能够痊愈.」

一旁的陈屿忍不住再次插嘴闲聊,打破略显沉闷的气氛.

「她伤到的是左腿,你当时是右脚发力出手,你还记得当初踢中的是她身体哪一侧吗亚神级?」

修刚想开口

周晚淡淡开口冷静回应.

「左侧腹部被踢中后,脚被钢筋刺穿.」

陈屿恍然大悟般点头.

「原来是这样,那伤到的就是她的左腿了.」

「腹部完全没事!」

周晚眉眼间染上几分淡淡的无奈,低声轻声呵斥.

「我心里清楚,你闭嘴安静一会.」

陈屿立刻乖乖噤声,不再随意搭话,病房之内再度陷入短暂的安静.

修缓缓收回愧疚的目光,视线落到最里面沉默静坐的赵铁身上,目光满是歉意.

赵铁不知何时端正坐在病床边缘,双腿自然垂落踩在地面,身上层层叠叠的绷带紧紧束缚着身躯,绷带边缘紧紧贴合皮肤,勒出一圈清晰的红色压痕,处处皆是当日重伤留下的痕迹.一双宽大厚实的手掌安静放置在双膝之上,骨节分明,布满常年历练留下的厚重老茧,尽显沧桑沉稳.

沉默许久的赵铁终于缓缓开口,嗓音低沉浑厚,如同厚重石块在沙地之上缓慢滚动一般沉稳有力,字字都带着往日重伤留下的沉重感触.

「你的枪.」

修目光紧紧注视着他,心神剧烈颤动,轻声回应.

「是长枪....」

赵铁缓缓抬起眼眸,目光直直落在修的脸庞之上,眼神沉重,满是当日被重创的真切感触.

「当初就是你用这柄长枪,刺伤了我.」

「不」

「应该说是你徒手就已经刺穿了我的躯体,后才用长枪」

修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,过往赛场之上那惊心动魄,血色弥漫的一幕瞬间涌入脑海,一幕幕画面清晰无比,挥之不去.他清清楚楚记得,当初是自己亲手紧握那柄漆黑冰冷的长枪,毫无保留全力刺出,枪尖直直穿透了赵铁的身躯,并非擦肩而过,而是实打实贯穿而过.他亲眼看见冰冷枪尖从赵铁前胸刺入,后背穿出,温热的血液不断从伤口处汹涌流淌而出,场面触目惊心,时至今日依旧夜夜难眠.

「我全都记得.」

修的声音压得极低,满是无尽的愧疚与深深的不安.

赵铁缓缓抬起右手,轻轻拍了拍自己缠满绷带的胸口位置,动作幅度不大,可依旧狠狠牵动了深处的伤口,丝丝缕缕的刺痛感席卷全身,他嘴角下意识微微抽搐了一下,死死强忍着喉咙口涌上的痛呼,硬生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.

「时至今日,伤口依旧时常隐隐作痛,所幸并无性命之忧.」

但赵铁还是勉强挤出一个温和的微笑

「你很强」

「以后再来练练如何」

陈屿在一旁连忙开口补充当日九死一生的惊险场面,语气依旧轻松淡然.

「老赵当时真的算是死里逃生,医护人员说,当初要不是我们尊贵的AI大人(沫然)发动能力护住他的瞬间,他的心脏都已经短暂停止跳动了.」

周晚头也不抬,精准冷静地说出准确时长,语气平淡无波.

「仅仅零点三秒.」

「没错,就短短零点三秒的时间,他便硬生生从鬼门关走了一遭,重新恢复了生机.」

陈屿说得云淡风轻,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日常小事,可修听见心脏骤停这句话时,内心狠狠震颤颤抖,掌心不自觉用力蜷缩,硬生生在掌心攥出了几道清晰刺眼的白色指痕,满心皆是后怕与浓烈的自责.

赵铁没有接下这番话语,依旧安静静坐,宽大的脚掌下意识轻轻动了动,只是身体神经不受控制做出的本能反应罢了.

就在这时,医务室的房门再一次被人轻轻推开.

门外没有率先走进来人,先是一阵细微轻柔的声响顺着门缝飘进屋内,不是沉重的脚步声,只是单薄衣物相互摩擦发出的细碎声响,轻柔得如同清风拂过布料.紧接着还能感受到一丝略显急促的气息,像是刚刚快步走动过后,正在平稳调整紊乱的呼吸.

片刻之后,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入医务室之中.

他身形高挑挺拔,身高比陈屿高出小半个头,比起魁梧的赵铁又略显纤细单薄.身形清瘦,肩膀线条偏窄,四肢修长匀称,一双手指纤细白皙,看着格外干净秀气.乌黑顺滑的直发垂落下来,浓密的刘海几乎将眉眼尽数遮挡住,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.他脸上没有丝毫喜怒哀乐,并非生性冷漠孤傲,而是平日里素来寡言淡然,对周遭一切纷扰都提不起太多兴致,性子清冷孤僻.身上衣着整齐干净,周身没有缠绕半点绷带,没有厚重石膏,也没有借力的拐杖,整个人看起来完好无损,丝毫看不出受过任何重伤的模样,反倒像一个闲来无事前来探望友人的闲散访客.

他缓步走入房间的瞬间,原本略显热闹的医务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,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齐刷刷落在他的身上.他从容不迫向前走出两步,径直走到靠近房门的那张空病床边,缓缓落座,随手拉起薄被轻轻盖在双腿之上.他的动作舒缓缓慢,却并非因为身上有伤行动不便,而是平日里行事向来都是这般慢条斯理,慵懒淡漠.

修死死注视着缓步走来的来人,心神狠狠一震,脑海之中瞬间翻涌出当日决斗赛场之上的一幕幕惨烈画面,瞬间清清楚楚认出了对方的身份,心底满是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.

那日赛场之上,他旋身全力踢出一击,坚硬的靴底裹挟着狂暴汹涌的气流,卷起地面无数碎石尘土,带着毁天灭地的十足冲击力狠狠踢中眼前这人的腹部.对方整个人瞬间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飞速倒飞出去,距离足足数十米之远,身躯狠狠撞击在决斗场顶端的防护结界之上,坚固无比的结界当场裂开大片狰狞裂痕,无数坚硬碎片从高空纷纷坠落,如同漫天纷飞的冷雨一般.

对方顺着结界破损的巨大缺口直接倒飞而出,彻底脱离决斗场的范围,甚至径直飞出了整座巍峨庞大的浮空堡垒,转瞬消失在茫茫无边的云海之中.

当初修一直笃定无比,认定对方定然难逃一死,那一记倾尽全力的重击,再加上坠落高空凛冽云海之中,绝对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性.

可万万没有想到,历经这般绝境,对方竟然安然无恙活着回来了.

男人安静坐在病床之上,薄被遮盖住双腿,平淡无波的眼眸淡淡朝着修的方向看了一眼,眼底没有憎恨,没有埋怨,没有怒意,情绪平淡得没有丝毫起伏.

「沈默.」

他主动平静报出自己的名字,声调平缓适中,不高不低,清冷的语调之中听不出任何一丝喜怒哀乐.

修伫立在原地,嘴唇微微轻轻翕动,内心掀起惊涛骇浪,迟疑许久才艰难吐出颤抖的话语,语气里满是极致的难以置信.

「...很抱歉.」

沈默淡淡清冷地瞥了他一眼,情绪没有半点波澜,简简单单吐出一个清冷的字.

「嗯.」

一旁热心的陈屿连忙出声细致解释其中死里逃生的缘由,语气平和自然.

「当初沈默被击飞出去之后,就在堡垒之外的云海之中漂浮了足足三分钟之久,最后被外出巡逻的队伍及时发现救了回来,他掉在云海里,被云层托住了!」

沈默语气平淡漠然地补充了一句,依旧是毫无波澜的清冷语调,仿佛在诉说与自己毫无关联的小事一般.

「云是湿的.」

「而且也没办法托住人.」

陈屿笑着随和附和.

「没错,他也就仅仅只是衣衫被水汽浸湿而已,浑身上下连一丝细小的划痕都没有留下,实在是太过幸运了.」

沈默语气有点无可奈何摇了摇头.

「你别听他满嘴跑火车.」

「当时候被踢飞的1分钟后我就突然出现在决斗场外面.」

「我完全没事」

修尴尬的看来看沈默,耳尖微微发烫,神色局促不已

「哈哈你确定...没事吗」

「嗯」

医务室之内再度陷入一片静谧沉寂.四张病床之上各坐着一人,陈屿身负手臂伤势依旧乐观开朗,周晚腿脚行动不便依旧清冷淡然,赵铁身受重创沉默寡言,沈默一身轻松淡然静坐,像一个误入病房的闲散访客.他们身受不同伤势,性格天差地别,过往经历也全然不一样,此刻却都不约而同将视线落在满心愧疚的修身上,有的人直白坦然凝望,有的人悄悄侧目留意,有的人低头暗自打量,有的人用沉默无声注视,万千心绪尽数藏在眼底.

修依旧僵硬站在门口位置,微凉的手掌轻轻抵在冰冷坚硬的门框之上,心绪纷乱繁杂,愧疚,不安,后怕,自责交织缠绕在一起,死死萦绕在心间无法散去.肩头的黑团子察觉到主人情绪低落,纵身一跃轻轻落在冰凉的地面上,慢悠悠小跑两步,乖巧蹲坐在赵铁身旁的拐杖旁边.赵铁低头温柔看向软糯可爱的小团子,眼底漾开一丝柔和,团子也抬起圆圆的小脑袋温顺望向神色沉稳的赵铁,一人一小团静静对视数秒,氛围格外平和温馨.赵铁缓缓伸出粗糙宽厚的手指,小心翼翼轻轻触碰了一下团子柔软蓬松的头顶,小家伙小巧的耳朵轻轻微微颤动了一下,小巧的尾巴高高俏皮翘了起来,温顺又乖巧.

陈屿的声音从后方缓缓传来,打破了屋内沉寂压抑的氛围.

「所以你的那个枪——」

他顿了顿,认真纠正话语.

「不是枪.是长枪.从天上掉下来的那柄.红色的光从枪尖喷出来.那种东西,你以后还会用吗?」

修的指尖下意识微微蜷缩紧绷,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.

还未等修迟疑着开口作答,一旁沉默隐忍许久的赵铁率先沉稳出声,浑厚的嗓音已然替他做出了最为正确的抉择.

「不会用了.」

他这番话说得无比坚定决绝,语气厚重沉稳,如同重物沉沉沉入水底一般,不容任何人更改劝说.

「那种东西用多了,自己也会被吃掉.」

他缓缓低头看向脚边温顺乖巧的小黑团子,语气不自觉染上一丝淡淡的温和,轻声随口询问了一句.

「对吧.」

他并非真的在询问一只懵懂无知的小兽,只是心中有感而发,借着小团子抒发内心的真切感慨罢了.

修望着眼前真心实意劝解自己的赵铁,嘴唇轻轻微微动了动,喉咙哽咽发涩,千言万语满心歉意全都死死堵在喉咙之中,最终几经挣扎,还是没能顺利说出半个致歉的字眼.

佩塔温和轻柔的声音适时从身后缓缓传来,恰到好处打断了屋内略显沉重压抑的气氛.

「走吧.」

修缓缓从繁杂的心绪之中回过神来,垂着肩头,脚步沉重地转身默默迈步跟着佩塔一同缓步走出气氛沉闷的医务室,沉重的心事压得他脚步都愈发沉重起来.黑团子立刻告别身旁的赵铁,迈着小小的短腿快步匆匆追赶上修的脚步,修顺势弯腰轻轻将温顺的小家伙抱起身,安稳放回自己的肩头,寻得一丝微薄的慰藉.

两人并肩朝着公寓的方向缓步走去,一路上全程沉默无言,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打破沉寂.走廊里的照明系统自动切换运行模式,清冷刺骨的冷白色光线缓缓转换成柔和温暖的暖黄色光线,暖光轻轻笼罩在修的身上,却丝毫驱散不了他心底半分沉重心事,将他孤寂落寞的身影在地面拉得格外修长.

沉默行走漫长路途过后,满心郁结的修终于率先缓缓开口,语气之中满是难以释怀的感慨与茫然.

「他们真的不怪我.」

佩塔步伐平稳从容前行,语气温和淡然,轻声细细宽慰着心事重重,满心自责的修.

「不怪.」

修低头沉默缓步前行,心底依旧满心疑惑不解,始终无法释怀往日的过错.

「为什么.」

佩塔没有立刻开口作答,陪着他安静行走一段路程,才缓缓道出最为质朴通透的道理.

「因为他们还活着.」

修的手指下意识在身侧轻轻蜷缩起来,心底深受触动,心绪久久难以平静.

佩塔语气平和淡然,继续轻声开导.

「活着的人没有时间怪你.他们要养伤,要复健,要回去训练,要继续做自己的事.怪你太累了.他们没空.」

修听完这番通透的话语,沉默无言,再也没有开口追问任何缘由,低垂着脑袋缓步前行,满心思绪万千.

一路无言缓缓前行,两人很快走到各自居住的公寓门前,两间房门之间仅仅相隔两步的距离,距离很近,却各自藏着满心心事.

佩塔抬手推开自家公寓房门,侧身缓步走了进去,房门没有彻底关严,特意留出一道细细的门缝.

修也抬手推开属于自己那间冷白哑光风格的公寓房门,孤身走入安静清冷的屋内,同样没有随手紧闭房门.

安静沉寂数秒过后,佩塔轻柔温和的声音顺着细细的门缝缓缓传递过来,轻声询问着他往后的打算.

「接下来你打算干嘛啊,反正现在才下午1点」

修孤身伫立在简约清冷的客厅中央,抬眼静静望向窗外翻涌起伏的层层茫茫云海,晨间的晨光已然渐渐散尽,漫天云海从最初的淡金色彻底转变成灰蒙蒙的灰白色.巍峨庞大的浮空堡垒静静伫立在万丈云层之上,繁华热闹的落天城隐匿在厚重云层之下,肉眼无法望见,却实实在在伫立在远方.他心底早已暗自做好决定,语气平静淡然地轻声回应.

「落天城.」

佩塔从房门处轻轻探出半个身子,眼底带着几分淡淡的好奇与打趣,笑着开口询问.

「去落天城干嘛.」

修的手指下意识在身侧轻轻蜷缩紧绷,心底藏着难以言说的隐秘心事,不便对外人诉说,只能含糊其辞轻声带过.

「嗯...有事.」

佩塔深深凝视了修沉默孤寂的神情两秒,心底隐隐猜出几分他暗藏的心思,嘴角微微一动,露出一抹了然于心的淡淡笑意.

「嗯?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主动了.」

修听闻此话,沉默无言,没有做出任何回应.

佩塔倚靠在自家门框之上,一只手随意插在衣兜之中,另一只手轻轻撑住门框,语气带着几分熟悉的打趣调侃.

「不像你哦~」

修听闻此言,指尖不自觉轻轻收紧,心绪微微起伏.

佩塔嘴角忍不住轻轻向上勾起一抹明显的笑意,忍不住继续轻声调侃起来.

「该不会在落天城那边...找了一个小女友吧!」

这句打趣的话语直直戳中修心底最为羞涩柔软的地方,霎时间,一抹滚烫的红晕瞬间从修的耳根悄然蔓延开来,一路顺着耳垂攀爬至两侧颧骨,最后渐渐染上整片脸颊,青涩窘迫尽显无疑.他的嘴唇微微轻轻颤动,心底慌乱不已,下意识想要开口出声反驳否认,可慌乱紧张之下,却连半句完整的话语都难以顺利说出口.趴在肩头的黑团子敏锐察觉到主人浑身泛起的燥热羞涩,好奇地探出小小的脑袋,冰凉小巧的鼻尖轻轻蹭了蹭修发烫泛红的耳垂.微凉细腻的触感悄然抚平了几分他内心的慌乱局促,却也让发烫的耳根变得愈发燥热难耐.

突然修突然又好像想到了什么,连忙收敛脸上的羞意

「先不说这个了」

「话说德瓦珞呢」

佩塔将修这般窘迫羞涩的模样尽收眼底,知晓他脸皮单薄容易害羞,便十分识趣地不再继续出言调侃打趣,收敛了脸上玩笑的神色,语气重新变得认真温和,满是真切的叮嘱与关切.

「他啊」

「满嘴说什么不对劲要回去找资料什么的就走了」

修眉峰微蹙,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疑惑,但也没有过多深究

「是吗...」

佩塔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修的前面并向他挥了挥手,眉眼带着轻快笑意

「我先去找沫然咯!」

「你就好好去约会吧!」

「路上小心!」

话音落下,佩塔脚步轻快地跑向公寓的大厅,周遭瞬间回归一片静谧安然.

「好!」

修独自静静伫立在清冷的走廊之中,脸颊之上的燥热红晕依旧久久未曾褪去,心底满是羞涩窘迫.他抬手轻轻将肩头温顺乖巧的黑团子小心翼翼托举到掌心之中,小家伙软软的小腹朝上,四只小巧的短腿慵懒蜷缩在一起,小巧的尾巴轻轻翘起,尾尖在他的虎口之上轻轻点点划动,温顺又治愈.

修低头温柔凝视着手心软糯的小团子,语气轻柔笃定.

「过会就去啦」

黑团子似是听懂了主人的话语,慵懒地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,粉嫩的小舌头短暂探出,模样懵懂又可爱.

窗外漫天云海层层叠叠随风缓缓翻涌流动,层层云雾交织缠绕,如同被清风轻轻揉皱的柔软棉絮.隐匿在厚重云层之下的落天城静静伫立在远方,藏着修心底无数未曾对外人言说的隐秘心事与绵长念想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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