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一点点过去.
雾气在岩壁外翻涌,像活物一样.远处妖兽的嚎叫时远时近,偶尔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惨叫——不知道是试炼者,还是别的什么.
陈锋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.
我靠着岩壁,敛息诀缓缓运转.脑子里却停不下来.
刚才那场狩猎,太顺利了.
顺利得有点不对劲.
那个受伤的修士,右肩和右腿的伤...是刀伤.切口整齐,不是妖兽撕咬的痕迹.也就是说,他是被人打伤的.
谁打伤的他?
打伤他的人,为什么没拿走他的命符?
是故意留着他当诱饵?还是...另有目的?
我皱起眉.
从怀里掏出兽皮,借着微光又看了一遍记录.
"第二夜,子时三刻,东北方向,岩壁区.目标:白腰带,炼气四层,右肩及右腿受伤.得手."
右肩,右腿.
都是右侧.
攻击他的人,是左撇子?还是故意这么打,让他失去平衡,跑不快?
我收起兽皮,闭上眼睛.
脑子里闪过那个修士倒下去时的表情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绝望.
是...松了口气?
不对.
我猛地睁开眼.
他当时看着我,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.像是...解脱?
为什么?
命符被抢,重伤在身,在这鬼地方能活多久?他应该恨我,应该拼命,至少该求饶.
可他什么都没说.
只是看着我,然后闭上眼睛.
像在等死.
我后背有点发凉.
不对劲.
这个地方,不对劲.
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.可能是我想多了.人在绝境里,反应千奇百怪.也许他只是累了,不想挣扎了.
但...
我看向岩壁外翻涌的雾气.
得换个地方.
这里不能待了.
* * *
天快亮的时候,陈锋醒了.
他揉揉眼睛,坐起来."你没睡?"
"眯了一会儿."我说,"收拾一下,我们走."
"走?"陈锋一愣,"去哪儿?这里不是挺安全吗?"
"不安全了."我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发僵的四肢,"昨晚那个修士,伤得太蹊跷.我怀疑附近有别的猎手,专门打伤猎物,然后放走,等别人来捡便宜."
陈锋脸色变了."你是说...陷阱?"
"可能."我弯腰,把地上的痕迹清理干净,"不管是不是,这里已经暴露了.继续待着,就是靶子."
陈锋没再问,迅速收拾好东西.
我们离开岩壁凹陷,重新钻进雾气弥漫的丛林.
天刚蒙蒙亮,光线透过浓雾,变成一片惨淡的灰白.能见度比夜里好一点,但也好不到哪儿去.十步之外,人影模糊.
我走在前面,敛息诀开到最大.
耳朵竖起来,听周围的动静.
鸟叫声,虫鸣声,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.
还有...脚步声?
我停下,抬手示意陈锋别动.
侧耳细听.
左前方,大概三十步外,有轻微的踩踏声.不止一个人.至少三个.
他们在移动,速度不快,像是在搜索什么.
我压低身子,朝陈锋使了个眼色.
陈锋会意,跟着我悄悄往右侧挪.
我们绕开那片区域,继续往东走.
走了大概一刻钟,我又停下.
这次是右后方.
有灵力波动.
很微弱,但很清晰.有人在用探查类的法术,范围不大,但很密集.像在扫雷一样,一寸寸地扫过地面和树丛.
我拉着陈锋躲到一棵粗大的古树后面.
屏住呼吸.
灵力波动从我们刚才经过的地方扫过,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.
等波动走远,我才松了口气.
"他们在找什么?"陈锋低声问.
"不知道."我说,"但肯定不是找妖兽."
妖兽用不着这么精细的探查.
他们在找人.
或者说,在找特定的某个人.
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.
赵元昊.
* * *
同一时间,迷雾谷另一片区域.
赵元昊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,看着下面五个穿着蓝腰带的修士.
"找到了吗?"
"还没有."一个瘦高个修士回答,"我们按您给的方位搜了一夜,没发现林玄的踪迹.他可能已经离开那片区域了."
赵元昊脸色阴沉.
他花了不小的代价,才从负责传送阵的内门师兄那里换来一个消息——林玄传送落点的大致方位.
虽然只是大致,但也足够他布置了.
他安排了三个小组,每组五个人,在那个方位周围布网.
可一夜过去,一无所获.
"废物."赵元昊冷冷地说,"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,带着个白腰带,能跑多远?"
瘦高个修士低下头,不敢接话.
"继续搜."赵元昊说,"把范围扩大到方圆五里.他肯定还在附近.受了伤,跑不快的."
"是."
五个蓝腰带修士迅速散开,重新钻进雾气.
赵元昊站在原地,眼神冰冷.
林玄必须死.
不,不能让他死得太容易.要抓住他,废了他的修为,然后...让他"意外"死在妖兽嘴里.
这样,就算苏晚晴事后查起来,也查不到他头上.
至于为什么针对林玄?
很简单.
林玄让他丢了面子.
在那么多人面前,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,居然敢顶撞他,还敢用那种眼神看他.
更可恨的是,苏晚晴居然帮了他.
凭什么?
一个五系杂灵根的废物,凭什么得到苏晚晴的注意?
赵元昊握紧拳头.
指甲掐进掌心.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.
不能急.
狩猎需要耐心.
林玄跑不掉的.
这迷雾谷就这么大,他能躲到哪儿去?
* * *
另一处溪流边.
林峰蹲在岸边,用手捧水洗脸.
冰凉的溪水让他清醒了一些.
他已经找了整整一夜.
从传送进来开始,他就没停过.沿着溪流,穿过丛林,翻过山丘.遇到妖兽就躲,遇到试炼者就绕开.
他只想找到林玄.
那个在家族里总是低着头,不争不抢的堂弟.
那个在问心路上,走得比谁都稳的堂弟.
林峰不知道林玄身上发生了什么.但他能感觉到,林玄变了.
变得...让他有点不安.
不是坏的那种不安.
是那种,看着一个原本该在泥里打滚的人,突然站起来,眼神平静地看着远方的感觉.
林峰甩甩手上的水,站起来.
他得找到林玄.
在这鬼地方,一个人太危险了.尤其是林玄还戴着白腰带,简直是活靶子.
林峰摸了摸自己腰间的蓝腰带.
至少,他还能有点威慑力.
他转身,准备继续往上游走.
刚走两步,突然停下.
前面雾气里,隐约有说话声.
"...确定是这边?"
"错不了.赵师兄给的方位,就是这片溪谷."
"可我们都找了一夜了,连个影子都没见着."
"少废话.继续找.赵师兄说了,找到人,每人多给十块灵石."
林峰瞳孔一缩.
赵师兄?
赵元昊?
他在找谁?
林峰屏住呼吸,悄悄往后退,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.
雾气里,三个穿着蓝腰带的修士走出来.
他们没注意到林峰,径直往溪流下游走去.
等他们走远,林峰才从石头后面出来.
脸色难看.
赵元昊在找人.
而且出价不低——十块灵石,对普通外门弟子来说,不是小数目.
他要找谁?
林峰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.
他猛地转身,朝溪流上游狂奔.
* * *
我和陈锋在丛林里穿行.
越走,心里越沉.
这一路上,我们遇到了至少三拨人.
都在搜索.
有的明目张胆,三五成群,边走边喊.有的悄无声息,像幽灵一样在雾气里穿梭.
但他们的目标很明确——找人.
而且,从他们的行动轨迹看,搜索的范围在逐渐缩小.
像一张网,正在收紧.
"林玄."陈锋突然开口,声音有点干,"他们...是不是在找你?"
我没说话.
默认了.
陈锋脸色发白."为什么?你得罪谁了?"
"赵元昊."我说.
陈锋倒吸一口凉气."那个内务执事弟子?你...你怎么得罪他了?"
"顶撞了他几句."我简单说.
陈锋看着我,眼神复杂."顶撞几句,他就这么大动干戈?"
我没解释.
有些事,解释不清.
赵元昊那种人,面子比命重要.我让他在那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,他怎么可能放过我?
只是我没想到,他会这么急.
急到在试炼里就动手.
"现在怎么办?"陈锋问,"他们人太多了.我们躲不过去的."
我停下脚步,看向前方.
雾气深处,隐约能看见一片黑色的水域.
水面上飘着淡淡的黑气,周围的树木都枯死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.
"那是...黑水潭?"陈锋声音发颤.
我点头.
迷雾谷里有几个禁区,黑水潭是其中之一.据说潭水有毒,潭底有妖兽,进去的人,很少有活着出来的.
"你要进去?"陈锋瞪大眼睛,"你疯了?那是找死!"
"留在外面,也是找死."我说.
陈锋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.
我看向他."陈锋,你走吧.跟着我,太危险了."
陈锋愣住.
"你腰带上还有命符."我说,"找个地方躲起来,熬过这几天,说不定能进外门.别跟我一起送死."
陈锋沉默了很久.
然后摇头.
"我不走."
我皱眉."为什么?"
"没有为什么."陈锋说,"就是不想走."
他看着我,眼神很认真."林玄,我知道我帮不上什么忙.我修为低,胆子小,遇到事只会躲.但...至少我能帮你看着后背."
我看着他.
这个在家族里总是沉默寡言的少年,此刻眼神里有种固执的东西.
像在燃烧.
我笑了笑.
"好."我说,"那我们一起."
转身,看向那片黑色的水域.
雾气在潭面上翻涌,像一张张开的嘴.
我深吸一口气.
走吧.
走进阴影里.
走进猎场的最深处.
看看最后,是谁猎杀谁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