［大齊．湛王府後院］
窗外月色清冷,屋內卻是一片忙亂.梅娘與小喜正紅著眼眶,利索地往包袱裡塞著禦寒的衣物與乾糧.
「王妃,您這才剛回府幾日,腳跟都還沒站穩呢,怎麼又要動身去南唐?」梅娘一邊抹著眼淚,一邊心疼地絮叨著,「那南唐山高水遠的,局勢又亂,您這金枝玉葉的身子骨哪受得了這般折騰?王爺也真是的,平日裡瞧著挺疼您的,怎能這時節任由妳胡來?」
梅娘越說越氣,猛地站起身:「不成,老奴這就去找王爺,拼了這條老命也得勸勸他!」
「不必找了,本王就在此.」
一道沙啞且略顯粗糙的嗓音從屏風後傳來.
梅娘和小喜驚愕地回頭,只見一名身著粗布麻衣,臉上貼著一圈雜亂大鬍子,面色蠟黃的中年男子大步跨了過來.那男子身形雖魁梧,但那張臉...簡直平庸得像是在大街上隨處可見的粗糙漢子.
「王...王爺?」梅娘揉了揉眼,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個「大鬍子老張」就是那位風華絕代的湛王.
一旁的小喜定力不足,憋笑憋得肩膀瘋狂顫抖,只能死死低下頭,生怕笑出聲來會被王爺治罪.梅娘畢竟是長輩,深知不宜失禮,但那一臉想笑又不敢笑,驚嚇與憋笑交織的表情,在臉上顯得精彩萬分.
蕭湛察覺到屋內那股詭異的安靜,臉色瞬間黑如鍋底.他堂堂大齊湛王爺,為了某個「不安分」的王妃,竟淪落到被自家奴僕笑話的境地.
「咳,本王先行一步,在後門候著.」蕭湛冷哼一聲,黑著臉,甩了甩那粗硬的麻布袖子,大步流星地離去.
看著蕭湛略顯侷促的背影,赤九輕笑一聲,走上前握住梅娘微顫的手,眼神中透著一抹安定的力量.
「奶娘,小喜,南唐那邊有我必須接回來的人.」赤九語氣溫和卻果決,「這王府裡現在最是安全,對外只稱我染了時疫,妳們守好這院子.我和王爺會儘快回來,妳們不必擔心.」
梅娘看著赤九那張清冷卻堅毅的臉龐,知道自家小姐主意已定,只能重重地點點頭:「老奴省得了.王妃...您和王爺,務必保重.」
［大齊．湛王府靜僻小院］
啟程的更鼓尚未敲響,楚雨寧在樹影下攔住了正要往後門溜去的藍五.他攤開掌心,遞過一個用帕子仔細包裹的小物.
「司徒小姐,這是我這兩日趕工雕的,送妳.」
藍五好奇地揭開帕子,只見一塊上好的沈香木被刻成了一個活靈活現的小人.那小人扎著高馬尾,肩上斜跨著一個鼓囊囊的包,手裡竟還握著一把精巧的短弩,活脫脫就是她平時工作的模樣.
「雨寧!你也太厲害了吧?這手藝簡直絕了!」藍五驚喜地瞪大眼,指尖輕撫過細膩的紋路,「謝謝你,這份禮物我一定好好收藏,絕不弄丟!」
看著她如獲至寶的歡喜模樣,楚雨寧藏在袖中那雙布滿細小刻痕,甚至還滲著血絲的手指,彷彿瞬間感覺不到疼了.只要她喜歡,這兩夜的通宵達旦便都值了.
「這一別,怕是要好幾個月才能再見了.」楚雨寧聲音微啞.想起這半年來在西燕礦區,兩人幾乎日夜守在一處,習慣了轉頭就能看見她忙碌的身影,如今這心口竟空落落的.
「是啊,不過幾個月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.」藍五倒是灑脫,笑得眉眼彎彎,「你在湛川要好好保重,別整天板著張臉,容易老.」
「妳也是.」楚雨寧忍不住放柔了語氣,像老僧入定般細細叮嚀,「要記得按時吃飯,記得休息,別像在礦區時那樣,一鑽研起機關就幾天幾夜不合眼...」
「行啦行啦,知道了,楚大教官!」藍五受不了地打斷他的絮叨.
藍五摩挲著手中微溫的沈香木雕,抬頭看向楚雨寧,眼底閃過一抹難得的認真.
「如今我們不在西燕礦區,那些掩人耳目的身份也該放下了.你不必再喊我什麼司徒小姐,我的代號是藍五,這你早就知道.」她停頓了一下,湊近了幾分,聲音壓得極低,「可我的本名——司婧瑜,這才是我的名字.」
「司,婧,瑜.」楚雨寧舌尖輕輕抵住上顎,緩緩重複著這三個字,彷彿要將這陌生的音節刻進心底,「婧瑜.」
「是啊,婧瑜.唸快了是不是有點像『金魚』?」藍五嘿嘿一笑,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,「小時候那些皮孩子常喊我金魚.不過,我從不准他們連名帶姓地喊,你知道為什麼嗎?」
楚雨寧看著她生動的神情,老實地搖了搖頭.
「因為司婧瑜,司金魚...唸順口了,不就成了『死金魚』嘛!」藍五翻了個俏皮的白眼,語氣誇張,「多不吉利呀!所以我只准親近的人喊我『金魚』.這件事,連隊長和黃七都不知道,這可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秘密,懂嗎?」
楚雨寧聽著這歪理十足的諧音,雖然對於「死金魚」的忌諱有些似懂非懂,但「秘密」這兩個字,卻像是一記重錘,狠狠敲在他心上最柔軟的地方.
連她最親近的隊友都不知道,唯獨告訴了他.
「秘密...」楚雨寧鄭重地點了點頭,眼底深處像是有星火在跳動,「我記住了,婧瑜.」
他喊得極輕,卻像是帶著某種神聖的誓言.
藍五沒察覺到男人眼底快要溢出來的情意,只是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隨即,她像是對待最好的朋友一般,大剌剌地跨前一步,伸出手臂給了楚雨寧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.
在現代,這不過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告別禮,但在大齊,這無異於一場驚雷.
楚雨寧整個人瞬間僵住了.
他長這麼大,連姑娘的手都沒牽過,更別說被一個年輕女子這樣近距離地環抱.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硝煙與草木香氣,隔著薄薄的衣衫,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心跳的頻率.
藍五沒察覺到男人的異樣,只是像拍兄弟一樣拍了拍他的後背,清脆地喊了一聲:「走啦,保重!」說完,便瀟灑地轉身,哼著小調跑向了等候的馬車.
留下楚雨寧一人立在清冷的院中,像尊石像般久久無法動彈.
掌心還殘留著她的溫度,心跳卻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.
「婧瑜.」 他對著空氣又喚了一聲.
這個名字,比「司徒小姐」燙人,比「藍五」親暱.他知道,這輩子他大抵是再也放不下這條活蹦亂跳,又有點調皮的「小金魚」了.
藍五絕不會想到,她這隨手一個「朋友的擁抱」,竟讓這個威震一方的少將軍,在接下來的無數個夜晚,輾轉反側,徹底失了眠.
那些無法入眠的深夜裡,楚雨寧總會獨坐燈下,提筆落紙.
一張又一張,全是魚.
像她一樣靈動,難以捉摸,也讓人...再也放不下.